魏父只当是魏峋在巡街司内结交的朋友,是以压根没提钱的事。
巡街司里多的是荫庇而来的子弟,若是提钱,反倒像是瞧不起人。
可魏峋清楚付宁的境况,又从娘亲那处取了二十两银子,只说要给朋友在外头挑些礼物。
魏母虽疑惑为何偏要去外面挑,却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儿子在外花应酬,这才多要了花销。她非但没训斥,私下反倒高兴了一会儿。
又听闻他央厨房的刘妈妈做了道虚汁垂丝羊头,更是欢喜,暗忖儿子该是结交到了一二知心好友,这才迫不及待地张罗起来。
虚汁垂丝羊头算得上汴京一绝。
羊头需炖得软烂,却又不失劲道,再仔细撕成大小均匀的细条,趁热浇上一层薄薄的芡汁,便应了“虚汁”与“垂丝”二字。
这芡汁各家做法不同:有的用吊出来的高汤,有的用奶白的鱼汤,有的加细碎的韭黄,还有的用蒜汁做酱。是以这道垂丝羊头,家家都有自己的滋味。
魏家用的则是蔬菜熬的高汤。葱、薤、萝卜、胡荽几样一同熬成素汤,先用热油泼香蒜末,再倒入勾了薄芡的素汤,一并淋到肉上。这样既有高汤的鲜甜,又没有腻人的荤气。
魏峋准备得仔细,却又一次与付宁错过。
等到付宁领着食盒回家时,已是傍晚时分。
她并未着急打开食盒,先是打开了魏峋留给她的字条,只见上面不光为何要她再做些干发帽的因由,还额外嘱咐她按市价算即可,不用她再破费。
这让付宁不禁失笑摇头,话虽是这样说,可她又不能真的那样做。
撂下字条,她转身打开食盒,就见一整盘的羊肉丝铺得整整齐齐,上面浇的一层素汤汁早已凝结成了冻,瞧着晶莹剔透,和肉冻一般。
只是落到她这个素来不大讲究吃食的人嘴里,多少有些牛嚼牡丹了。
晚饭时,她只一味地“好吃好吃真好吃”,倒是听付守川一边赞叹不已,一边细细品鉴,还拿出了存了许久的酒拿去温上。
听了一耳朵的羊肉十八吃,付宁再一次对北宋人爱吃羊肉有了深刻的认知。
怪不得仁宗半夜也想着吃羊呢!
光是羊肉就有多少种做法呀?她也想吃!
羊肉很多,五个人吃,再加上给付茂留着的一份,也足能吃上两天。
将剩下的羊肉装进瓮里挂在房梁上,付宁与白月娘商议:“娘,咱们能不能少囤些煤?你瞧院子中堆的那些,都能当梯子上房了。”
白月娘也觉着煤堆碍眼。
这处房子不比曾经住的家,能单独辟出一间小屋来堆煤与炭。这样露天放着的确不像话,如今干发帽都不敢在院子中晾晒了,生怕染上灰尘洗不掉。
可若说不囤......
“少闹妖,那就一个小土堆,还没有你妹妹高,哪像你说的那样夸张?冬日煤贵,等到了十二月,想买都买不到了!只能花钱买炭买柴,那能差出去两倍不止呢!”
等听了白月娘的念叨,付宁才有些明悟过来。
汴京城里城外住着上百万人,家家户户都要用上柴炭。哪怕不要做饭,冬日生火也少不了这些。
更别说附近酒楼、香水行、烧窑冶炼的工坊、来往船只,这些地方哪里不要用炭?
这些年冬天冷得又早,开春还晚,这不就逼得人人囤炭囤煤?
京畿附近的林子被砍光了不知多少,柴只能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炭更是不必说了。若不是还有这耐烧的石煤,冬日不知还要冻死多少人呢!
十月石煤价格低,若是再等一等,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前两年只用买上两千斤,去年就要买到两千五百斤了。今年冷得更早,家里人口又多,两千五百斤怕是不够用。”
付宁听到这个数字被吓一跳。
两千斤?
那不是要把屋子都堆满了?
白月娘笑着嗔她:“你咋能想那么好呢?你瞅瞅外面那煤堆,差不多就有七百斤了,也就四个煤堆那么多吧。”
是没她想的那么夸张......可也一点不少呀!
就他家这个小院子,三五步就能走一个来回,四堆煤,怕是要把院子都盖住了。
她揉揉脑袋,长长一叹:“那干发帽却是不能继续在咱们家里做了。”
白月娘提醒道:“不光咱们家里,巷子里其他人家估计也差不多。”
这样算起来,还是要找个铺子,最好还是有个小院子的铺子,能容得下这些人做工的。
起码她雇来的那几个小娘子,总要有她们的容身之地。
“不过冬日本就不好做生意,也没甚关系。”白月娘想起什么,又随口补充。
付宁在一旁却是听傻了。
什么叫没甚关系?这不就是再说,冬天他们的生意就要没了吗?
她急忙在脑子里搜索回忆,却发觉她冬日的大多回忆都和家里有关,鲜少出门。
不光如此,付守川和白月娘在十一月与一月间,大多时间也是在家。
如果放在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可能只以为是普通的猫冬,可她见过付家两人多能干,日日都要风雨无阻地出门做工。
光是付守川一人,身上就做着好几份活计,有时教书,有时替人写书信,还有抄书、题字这些活计。
白月娘除了要去洗衣坊做工,还会给绣房编络子手串,有时也做缝补鞋子被子的活计。
以两人的辛勤程度,两个月不出门本身就是个问题!
她磕磕巴巴地问:“那......那冬日不出门,吃饭怎么办?喝水呢?”
白月娘拍拍她的脑袋:“可是傻了不成?冬日里自是有人一条街一条街地过来送啊!”
“而且用炉子的时候,也能顺道烧水熬粥,多方便?”
这就对上了!
怪不得家中还有炒菜的小砂锅给她试菜用呢!
她就说呢,一个日日都靠外食的家里,怎么还会备着锅铲这等物什!
付宁连连解释:“也不止问这个,那冬日就没人摆摊了吗?”
白月娘道:“冬日里乐意外出摆摊的,要么就是卖柴炭的,人家也并不缺那些;要么就是卖冬衣皮袄的,自是不怕冷;再有做吃食的,本就燃炭,靠着火也能取暖。最差的也是卖汤婆子的,也不会冻着。换做其它人,光站在外面就要受不了了!”
“腊月那阵子倒是热闹,满街卖年货、桃符、门神的。只不过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也就你爹能在家写写春帖。”
付宁呆立在当场。
竟是如此!
如今就快进到十月了,也就是说,她的生意马上就要做不成了?
她心事重重钻进了被窝,这才恍然发现,家中如今早就换成了厚被子,就是怕她们晚上受凉。
只是她这几日忙忙碌碌地找铺子,竟没有意识到。
付安从她怀里蹭地钻出来,脑袋上的软毛蹭得付宁直躲。
付安哑呼呼的声音传来:“姐姐,你怎么还不睡?”
前些日子姐姐可是钻进被窝就抱着睡着了,今日怎么不一样了?
付宁揉揉她的脑袋:“马上就睡,阿圆也睡。”
怪不得她一直没觉着冷,抱着这样一个滚烫滚烫的大火炉,没谁会觉得冷吧?
摊子,生意,铺子,还有今日的羊肉.....
付宁头疼地揉着眉心。
她原本想的,送完那五份干发帽,便桥归桥路归路,也免去一笔糊涂账,可怎么就躲不开了呢?
不光是之前冒认救命恩人这一桩,他们之间小娘子变小郎君的事情在其中横亘着呢!
怪她一时气急,顺势认下这事,如今倒是骑虎难下了。
她可不敢想魏峋得知他被耍了之后的表情。
算了,横竖都是一刀,晚点挨总比早点挨要好!
就这么着吧!
当务之急,还是得琢磨琢磨魏峋说的干发帽。
仔细盘算下来,这门生意倒真有几分可为,没准儿这个冬日就要靠它了。
只一样,一顶干发帽光本钱就要一百二十文,若是正经往外卖,岂不是得卖到二百文去?
摊子、铺子、干发帽,还有那二百文的价钱,一桩桩在脑子里缠个不停。
付宁搂着怀里的小暖炉,困得哈欠连天,终是慢慢睡了过去。
......
“五百文。”
大相国寺东街的小胡同旁,付宁仰着脑瓜看着“大放厥词”的魏峋,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奸商。
她也只敢喊上二百五十文,结果谁知魏峋思来想去,竟然直接喊了五百。
没见过给自己抬价的!
付宁脑袋拼命摇晃,都要晃出残影了,接连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魏峋奇怪:“如何不行?”
付宁一边心虚,一边真挚又诚恳:“魏郎君如此照顾我,我又怎么能坑你?这干发帽虽然费时费力,却真不用五百文。”
上天若开眼,定要怜惜她的贫穷呀!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是传统!她也没想到魏峋不仅不还价,还自己抬了更高的价。
真不是她逮着一人的羊毛薅。
魏峋瞧她这副慌乱模样,不禁弯唇笑了起来。
这一笑,竟笑得付宁这个在网上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人,也有一瞬失了神。
离得太近了。
近得连人的五感都像一并被放大。
她闻得到他身上的香药味,不是沉闷的檀香,而是带着些青松似的木香,尾调里又隐约透着一点甜。
她也看得清他脸上的神情,轻松的,愉悦的,还带着几分得意。
她还能......
“哎哟。”
脑袋忽地挨了一下,连痛感都跟着放大了。
魏峋虽常被人盯着,却少有人这样近距离地直直瞧他,一时既羞又有些不自在。
可见付宁捂着脑袋,他又慌了,忙伸手替她揉了两下:“那样瞧我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