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测也是女的,只是有些理解不通罢了。”向鸢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掌中把玩。
宋络秀打量了他手里的钥匙一会儿,“毕竟我们没有办法揣测一个自己制造了失误,却要其他人承担后果的东西的想法。”
“你这串钥匙是什么钥匙?”她问得了当,反而让无心将其掏出来把玩的向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家里用的一串钥匙罢了,是地下室的钥匙。”向鸢回答得有些敷衍,他转手便将钥匙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接着说:“向家有向家的古怪。反正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产生怀疑,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因为我的降临而出现的家庭,但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导致我在那个家里没感觉到人的味道,像是和一堆设定好的程序一起在运行。”
“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现在在你——哦不,你的前世,也就是宋翠翠的原生家庭中,我还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小心谨慎,以防这宋翠翠的亲人察觉到我不是原本的宋翠翠,不过现在算是有一方面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因为她的父亲已经知道了。”
宋络秀说的时候有些随意,手还捏着奶茶的吸管在杯中轻轻地搅啊搅,一双眼睛表露的神采仿佛也是无所谓,但大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身上所背负的压力。
“所以你有压力吗?”向鸢不想猜,便索性直接问。
“但是没有吧,我觉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当一些东窗事发的时候,或许会是我最轻松的时候。没有东窗事发的时候,就更不用焦虑了。就算他们都知道我不是原本的宋翠翠了,那又能怎么样?报警抓我吗?警察会信他们吗?警察恐怕会觉得这一堆人都是精神病。”
宋络秀犹如深谙现代人的共识。
她有时候比一个当代人更符合当代人的特质。
“我说句实在话,你等会就跟着我一块回家吧,去见见宋翠翠的父母,好歹去跟着宋翠翠的父亲说一下这件事情呗。你就是宋翠翠的灵魂,只不过你是宋翠翠的转世,你也知道宋翠翠的结局,你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他们呀。”
她将自己刚才琢磨的解困办法直接转化成语言:“前面我们不是聊到,也许出意外的时候,彼此的灵魂会互换吗?你进入这具身体,我会进入你那具身体。但是你来到这些身体以后,不代表你就会按照宋翠翠原本的轨迹生活,实际上,选择一直在你手中。”
“如果你排斥宋厕所原本的那种轨迹,比如按照家里人的想法放弃学业,未来选择了自己根本就不爱的人结婚生子,这些都是你所排斥的。你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告诉宋翠翠的父母,起码你可以告诉她的父亲;至于她的母亲,可以交给我,我可以暗示。”
这个方案的确直接推翻了他们之前的打算。与其一直规避着提心吊胆,一辈子不如直接面对,从源头掐掉这个问题,这便是正本清源。
“与其面对恐惧,不如直面恐惧?”向鸢似有所感地问。他歪着头问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点笑意,听起来大概是从原本的烦恼中脱了身。
“对啊,与其提心吊胆一辈子,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正面硬刚呢?大不了就拼个你死我活,怎么自己的人生还要受什么东西所桎梏吗?凭什么呢?如果他希望这个人的人生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去活的话,那他怎么不进入这具身体来体验的?”
宋络秀近乎犀利地说:“无非是他自己也排斥那种生活,自己不喜欢的却要强加于人,这跟霸权主义有什么两样呢?双重标准罢了。不拿其他人的自我意志当做意志来看,只将其他人看作是一种工具,这从不是正确的。”
向鸢望着她的目光里充斥着笑意,他轻轻挑了挑眉,说:“你这样说话,还真是让我有点喜欢你了。”
不知道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有没有设想过自己当下的姿态,但是面对着这如此姿态的宋络秀,属实是有些恶寒。
倘若跟前的人是个女孩还好,总之,外形得是个姑娘,可是偏偏相反,人家长了一张不能再男性的脸,顶着一具不能再男性的身体,说着跟表白没两样的话。
宋络秀沉默地低下头,默默撸起了自己的袖子,看着上面的鸡皮疙瘩,盯了几秒钟。接下来,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条胳膊抬起来,给对面的人看。
“希望你能够端正自己的性别,女孩子已经是过去式了。哪怕你这具身体里有一个小姑娘的灵魂,我也没有办法再把你当做一个小姑娘看待了,请你不要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好吗?怪吓人的。你再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我真的要转头就跑了。”
向鸢仍然没有端正自己的态度,反而还开怀大笑起来。
他靠在椅子上乐不可支,歪了歪头说:“干嘛那么介意?就当是朋友间表达喜欢也不错啊。而且我还设想过,我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之前一直没有找到一个答案,遇到你之后,跟你聊了这么久下来,我觉得,你就很让我喜欢。”
“我真想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有多油腻。说真的,就算你现在是个女的,你当场把你的性别给变回去,你还是甩脱不了这身上油腻的气质。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嘴里面,是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的?”宋络秀皱紧了一双眉头。
她仿佛终于符合自己的年龄一次——数百岁的老太太。
显然,坐在她对面,被她给数落了一顿的向鸢也有所察觉。
他终于肯收敛一下自己的笑意,坐得端正了一些,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说:“讲真的,你觉得我们两个该怎么称呼彼此呢?”
“讲真的,我现在也不知道我该叫你兄弟还是该叫你姐妹。”宋络秀说。
“我这具身体的生日比你这具身体的生日要早几个月,按照身体年龄来算,我应该是你的哥哥,或者说你的兄长。”向鸢似乎还真较真了起来,讨论起这个问题。
宋络秀却不以为然。
“按照真正的存在的岁数来说,你比我小。而且你实际上是一个小姑娘。你虽然说外面不是个小姑娘,可是你里子是个小姑娘呀。”
向鸢思索了一会儿,干脆地开口:“叫兄妹吧,我这具身体比你大,但按实际年龄算,你是我老祖宗。”
“我都是你老祖宗了,那更不能喊你妹了呀,那你不得是我孙辈的吗?甚至还是差了老远的孙,那我该叫你兄孙吧。”宋络秀蹙着眉说。
两个人就称呼一事探讨了几分钟,越探讨,越神色凝重,因为两个人无一例外,全都觉得这个称呼确实挺二货的。
但是二货归二货,“兄孙”却诡异地符合他们之间的年龄关系。
“那我喊你祖妹?妹祖?”向鸢憋着笑,艰难地开口问道。
先前提出异议的人也陷入了沉默。
宋络秀抬起手在脸上挠了挠,抿着嘴纠结了一会儿,随后放弃道:“各教各的吧,你喊我名字得了,咱们私底下知道这层关系就行了,对外的时候还是直呼其名吧。不然这么喊,恐怕不是别人进精神病院,是我俩进精神病院。”
两个人一拍即合,这件事情便翻了篇。
但还有个尚未翻篇的事情,那便是和宋父相关的。
宋络秀最终还是连哄带骗、连拖带拽地将向鸢给带回了宋家。
中午的时候,宋智并未回来吃饭,午饭是由宋父做的。
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宋父恰好煮饭的时候放多了米,而宋家炒菜的习惯,往往又是一个劲儿炒,吃不完的留到明天。
于是,被宋络秀不打招呼给带回家的向鸢便不用饿肚子,宋父也不需要为难。
三个人同坐在餐桌前,提议将人给带回来的宋络秀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反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被自己带回家的向鸢身上,示意其主动开口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是这种事情在脑子里设想的时候或许还可以推进,可一旦要在真实的世界里发生,属实是让人难为情。
向鸢尴尬地捏着筷子,一时之间连菜也不知道该夹还是不该夹,光愣在位置上,犹豫地舔着唇,组织好的语言迟迟不从喉咙里出来。
宋父毕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许多年的,自然不会忽略向鸢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更没有办法直接无视掉这两个人刚刚在自己面前的小动作。
他打量了这两个人几圈,随后直接看向向鸢,语气温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叔叔说?没关系,你直接说吧,叔叔还是很好说话的。”
“这个和您好不好说话倒没什么关系,主要是把这个东西说出来,确实让人很难为情。”向鸢说得含糊其辞。
但是含糊其辞往往是最容易让人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