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波刚过,一风波又起。
前一天,宋络秀把这个一直针对“宋翠翠”的体育老师给送走,这一天,谣言却找上了她。
从以貌取人的角度来说,宋络秀实在是难以置信,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够体验被造黄谣的感觉。
她拿起桌上的辱骂信翻了翻。
信纸上的侮辱性词汇,说来说去也就那些,似乎能够出现在任何领域中。譬如说把人比作动物,例如说人恬不知耻,顺带骂了父母。
作为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灵魂,宋络秀实在没有办法因为这封信而提起自己的怒气,甚至,把上面的字眼给看完了以后,她的嘴角还忍不住勾了起来,使得一旁的胡婉莹以为她疯了。
“你没事儿吧?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呢?”胡婉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伸出的手想要碰到宋络秀却始终都没有触及,仿佛生怕刺激到她。
宋络秀问得无所谓:“为什么不能笑呢?”
“上面的词对我来说无法带来任何伤害,它们只是进入了我的眼睛而已。而且这些辱骂都是假的呀,它们并不能成真,甚至,看着这些词汇只能拼凑出来一个人的幻想或者说妄想。”
宋络秀老神在在地抬起一条胳膊搭在桌子上,她的下巴放在自己的虎口处卡着,耷拉着的眼睛里满是无所谓,“一想到有人恨我,恨到开始妄想,就觉得很神奇,很新鲜。因为这个人的妄想方向居然是造黄谣,他真是高估了我的脸。”
她这一席话使得胡婉莹更加震惊。
仿佛愈发确定了宋络秀当下的精神状态不正常。
“你不想找到造你黄谣的罪魁祸首吗?这个看你不顺眼的人起码应该找出来吧,我觉得应该让这个人接受自己应该接受的惩罚,不然的话,难道就让他这样蹬鼻子上脸,压在你头上欺负你吗?”胡婉莹试图把宋络秀的精神气给唤醒。
可宋络秀仍然是那一副不打算管事的姿态,她拎起一支笔在手里转着圈,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管他是谁造的呢,反正都是假的,一个说假话的人,为什么要让我费力去找呢?假的永远都成不了真的,人这一辈子本来就会遇到很多看自己不顺眼的人,难道要个个去计较吗?”
“看我不顺眼,但他又没有办法把我弄死,于是他就只能做点下三滥的事情,这只能证明他的无能——那就让他自己一直证明下去喽。”宋络秀摆出了无辜的表情,脸皮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表达着无害似的,就这么面对着胡婉莹,看得胡婉莹哑口无言。
胡婉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既像是无言以对,所以沉默,又像是心中有太多想说,却一时之间难以选出一个优先者。
她扭过头,看向窗户外。
窗户外其实没什么景色,说来说去就是天空,雪白的一片天,乍眼望过去找不到一丝云。天冷的时候的天,似乎总是这样。
盛夏早就成为了过去。
依据当下的心想而言,胡婉莹实在无法认为此一刻她所面对的宋翠翠是从前的那个宋翠翠。她甚至后悔自己曾经的所言。
后悔自己曾经说过去的宋翠翠不如现在的宋翠翠有人气。
从某种意义上回顾,过去的宋翠翠或许更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现在的宋翠翠……胡婉莹慢慢地把脸转回来,她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
方才宋翠翠说的那些话还在胡婉莹的脑袋里,清晰自然是不清晰的,可是核心的宗旨还是在那儿的。
她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能够说出来的东西。
就像前一天的她,也无法相信宋翠翠居然能够原谅自己,无法相信宋翠翠原来是这样的宋翠翠。
最后,仿佛是真的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真心话透露出来,仿佛是自知自己并没有质问的资格,于是最后只能说出那么一番话——
“你跟过去的差异太大太大了,从前的你的确让我不怎么喜欢,可能当时不喜欢的原因也有很多。现在的你很吸引我,可是我又会觉得跟你的距离很遥远,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明明以前会觉得是一个世界的。”
“哦——”宋络秀仍然是那副很轻松的模样,她扭头看着面色复杂的胡婉莹笑,说:“有件事情我都忘了跟你讲了呢,关于你说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差异很大这件事,因为有个更大的还没有告诉你。”
“什么?”胡婉莹不解地问。
“我改了个名字,快的话,下个星期就可以拿到新身份证了,慢一点的话,那就是下下个星期。”宋络秀笑的时候眼睛都微微眯着,在窗外的光覆上来的时候,她的眉眼忽然之间变得比以前似乎要好看了一些。
当然,这种所谓的好看,或许也只是胡婉莹的恍惚而已。
“你改了名字吗?你改了什么名字?”
“宋络秀。脉络的络,优秀的秀。”
她一边说,一边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胡婉莹愣愣地看着纸上的三个字。
她说“真好听”,她没有说,她觉得离她又远了些。
“这件事情你跟别人说了吗?老师他们都知道吗?那之后岂不是你的名单都要被改?”胡婉莹对抗不过自己胸头的陌生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实际上就是忽然间觉得一切都很无趣。
于是她赶在宋络秀回答自己的问题之前又扭了一次头,又看向了窗户外。
这次的天似乎蓝了一些,但其实是发灰的蓝,云朵是有的,很大很大一片。
有了非常浅薄的阳光照映出来,只因为那点发灰的蓝。
这个世界似乎让人难以相信,难以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胡婉莹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内心话给说了出来。
而宋络秀也在她的不知不觉中,把她的内心话给听了进去。
“假亦真时真亦假。我们活着的时候,或者说我们存在的时候,其实没有很大的必要去在乎自己周遭事物的真实虚假,只需要舒服就好了,只要我们存在的时候舒服就好了,痛快就好了,不被那些虚假或者真实影响到就好了。”
胡婉莹愕然地扭过头,映入她眼帘的人,还是顶着那张笑脸,以至于虚假感更盛。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又好像是刚刚才认识你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变化太大,但是这种陌生感和人突然改变,然后带给别人的陌生感——真的差别很大。”
宋络秀却不以为意。
“那就重新认识呀,我觉得你所表达的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如果觉得陌生,那我们可以变得熟悉。如果觉得不够落地,那我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毕竟我们现在才高二而已,就算我们高中毕业了,我们也可以依旧保持联系,我们可以在有空的时候一起约出去玩。”
她大大方方地说:“问题,总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哪怕无法解决,我们也可以找到一个勉强维持一个平衡的办法,因为问题它不可能放在那儿不管,既然能够成为问题,那它迟早都会被处理。”
胡婉莹微微抬起唇瓣,像是将一口气深吸,随即缓慢地吐出来。
“好。”
一切的事情都发生得非常巧合,中午午休的时候,班主任忽然来了教室。
他赶在班上的同学睡觉之前,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呼唤到了自己身上。
“突然过来就是说一件比较简单的事情,我们班的宋翠翠同学改了名字,你们以后称呼人家的时候,注意叫人家的新名字,宋络秀。”班主任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三个字。
他身上还挂着匆匆的气色,显然一路上是小跑过来的。
只不过,名字被摆在黑板上,又被人家专门提及了改名的事情,宋络秀立刻吸收了班上众多人的注意。
最近的前桌直接扭过头来看着她的脸,但说倒是什么都没说,其实看的这个行为也是很没有必要的——在宋络秀看来是这样的。
班主任在教室里把这件事情说完,便转身走了人。当然,在走人之前他还叮嘱班上的学生不要在午休的时候吵闹,注意休息。
管理纪律的班干部,管不住陆娇娇。
陆娇娇无所谓地下了座位,她直接视规则为无物,径自走到了宋络秀旁边。
她伸出手敲了敲宋络秀的课桌。
“跟我出来。”她的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微微动了动下巴,眼神冷淡。
宋络秀扶着桌子站起身,跟在陆娇娇的身后,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高二九班附近的走廊上有着座椅,于是,她们便并排坐在了上面。
中午的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在场的只有她们两个,以及风。
“你改名字的事情怎么没有告诉我?”陆娇娇似乎十分偏爱有话直说。
“因为身份证还没有下来,原本是打算等身份证下来了再跟你说的,不过没有想到班主任会在这个时候来班上讲,可能是我妈给学校打了电话吧。”宋络秀解释得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