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白沐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宋络秀不由得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她看着白沐安的目光中有深刻的不解。

“因为什么？他怎么了吗？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吗？”她追问道。

“嗯……”白沐安似乎一开始是想否认的，但那张打算解释的嘴巴却在开了没多久之后就僵硬地闭了回去，连带着神情也渐渐趋向于难以言喻，仿佛受到了什么限制般。

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走在返回教室的街道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白沐安连着瞟了宋络秀好几眼，像是在做着什么心理斗争，隔了好一会才为难地说：“其实这件事情说秘密也算不上，因为他好像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情，但是，我却觉得没有办法替他开口。”

“啊——原来如此。”宋络秀体谅地点了点头，“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不应该说的话，那可以不用说的，我也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毕竟要不要说一件事情的决定权在你，你也没必要为了我而强迫自己说出来自己认为不应该说的东西。”

闻言，白沐安首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却低下了脸，往前又走出了一段路，她才又低声说道：“因为我想……我们是朋友。”

她抬起头，转过脸看向宋络秀，一双秀气的眉毛微微拧着，眼神中的复杂不是宋络秀三言两语便能够解释明白的，连体会起来都有些迷惑。

“如果是朋友的话，那就不应该在彼此之间有秘密，是这样吗？”

听到这话，她当机立断地否定道：“怎么会呢？不是的。”

“即使是朋友，也完全可以有秘密，因为秘密是个人的，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个人空间，或者说私人空间。就算两个人是彼此最好的朋友，那也不需要做到对对方完全坦白。两个人并不是非要对对方完全透明才能成为朋友，这太苛刻了。”

“喔……”然而，白沐安的情绪依然有些低落，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我从前并没有朋友，从小到大都没有交到过很好的朋友，大部分人似乎都是萍水相逢，似乎都符合君子之交淡如水。”

她主动向宋络秀提起了周末的事情。

“像放假的时候，冯云云带着她的舍友来找我的麻烦，其实我当时挺茫然挺无措的，而且我觉得她说的的确在理，也许真的是我的错误。但是当时我的舍友她们都为我出头，我内心当然很感激，不过我也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此。”

“她们之所以愿意帮我，不是因为在她们眼里，我是她们的朋友，只是因为她们作为旁观者也许会有新的视角，而在她们看来我的确是没有错误的，冯云云来找我是不完全合乎道理的。”

白沐安低着脸的时候，独自弯出一抹笑，有些苦涩的笑。

“她们愿意帮助我，只是因为他们就是那种热心肠的人而已。”

她把话说得很孤独。起码，宋络秀从她的言语里，感知到的最真切的、最清晰的便是孤独。

在今天之前，宋络秀只知道白沐安没什么朋友，所以也许会格外珍惜愿意靠近自己的人。

甚至于，在穿书之前，宋络秀根本无法想象白沐安的孤独，她完全不知道白沐安作为女主角居然会那么在意愿意靠近自己的人。

按照常理而言，身为一个故事——甚至是比较老牌俗套的故事——里面的女主角，似乎就是应该什么都有，什么都唾手可得，而不应该为了这种所谓虚无缥缈的友情悬浮。

“你有想过跟她们成为朋友吗？”宋络秀安静了一会才轻声问道。

“想过。但是——”白沐安抿了抿嘴唇，她扭过头看着一旁的绿化区，“不是想成为朋友就能成为朋友的。她们的性格或许跟我并没有办法合得来，而且，她们看见的我、所感受到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

“如果想要和她们成为朋友，就必须一直做着并不真实的自己的话，那还不如不要做朋友。”白沐安又把脑袋给掉回来，她看着宋络秀，仿佛期待着对方能够理解自己，“一直演戏，会很累的，你觉得呢？”

接收着她的眼光，宋络秀有种重任难当的感觉。

她自认为并没有演过什么戏，在关系中，并没有演过什么戏——毕竟，她曾经连演戏的机会都没有。

但能理解吗？

似乎是可以的。

从前，府里的人哪个不是要天天演戏的呢？

似乎，她是演过的，演着自己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亲娘是谁，演着自己面对自己的亲娘喊姨时心中真的无感——可又无法算是演戏，她确实无感。

“如果没有办法做自己的话，一定是累的。其实，你可以选择试试看。”宋络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还是这样对白沐安说。

实际上，宋络秀相当清楚自己给白沐安提供的建议的实用性有待考究，毕竟人与人是无法直接替换的，也不存在所谓的感同身受、将心比心。

她说起来永远都是轻巧的。

“对谁试试看呢，对所有人都试试看吗？我做不到，不敢做。”白沐安轻声问。

她们距离教学楼已经不远。

即将迈入的地方会阻碍她们的真实性，或者说阻碍白沐安的真实性。

所以，她走得慢了些，同时拉住了宋络秀的手臂，似乎也是要她走慢一些。

“我会推演做自己的结果，我认为，那样的结果不利于我。人总是会在面对柔弱的人事物的时候多一层假想，在几个人发生争执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站在弱者那边，前提是这个弱者的确是拥有正当的理由，我从来不招惹是非，所以，扮演一个弱者是对我最有利的选择。”

白沐安扬起脸目视前方，她脸上的神情是宋络秀看不全面的。

但是仅凭对方的言语，宋络秀获取的冲击力就已经足够大。

她对原书的女主又有了新的认知。

白沐安有着超乎人想象的理智。

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话。

“我实在是很好奇，你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呢？明明，你只是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小女孩而已，你经历过什么吗？”宋络秀到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可惜，即使她们放慢了速度，她们也依然已经到达了教学楼的入口前。

进了这座楼里，她们会遇到许多的其他的学生。

对于宋络秀而言，自然所谓不大。但对于白沐安而言，教学楼内和教学楼外是两个世界，它们截然不同。

一个是局限的，有边界的；一个是广阔的，无边界的。

白沐安并没有回答宋络秀的那个问题，而是赶在走进教学楼之前说：“你不觉得在上课的时候，在教室里的时候，很像是在一座牢里面吗？”

“你不住校，所以你不知道寝室楼又是什么样的光景。像我就认为寝室楼也是一座牢，是牢里面的一座更小的牢。”

她们一起从光里迈进了阴影里。

同一时刻，白沐安宛如感叹般说：“人真的很难获得自由，起码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很难获得自由。”

宋络秀怔怔地看向白沐安。

眼前的女孩子的侧脸一如过往般精致，她的面貌是秀美的，她在旁人眼里，应该已经是一个天之骄女，虽然说家境远不如陆娇娇。

但是，大概班上许多人都会认为，白沐安更有亲切感，更接地气，因为她虽然相貌出众、成绩优异，可大部分人在家庭背景上都可以压她一头，再加上她受到陆娇娇的欺凌。

她是一个天然的完美的受害者，人人都可以唱英雄救美的戏，人人都可以从她身上获取成就感，找到自己的价值。

仿佛一个血包——白沐安。

宋络秀收起自己的思绪，轻声问：“在你的世界里面，我能算是你的朋友吗？”

那个在刚刚还透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成熟的女孩子立时冁然一笑，回眸瞧着她，干脆利落地说：“当然。我还担心我在你的世界里面不算你的朋友呢。”

“那你这个担心可以消除了。”宋络秀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算松了一口气，因为心还是悬着的，她脸上的笑更像是强行撑出来的，就这么复杂地面对着白沐安。

一同上楼的过程中，白沐安仿佛是看出来了宋络秀的隐忧，主动换了一个话题，说：“不过，我真是没有想到，你和陆娇娇的关系居然可以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笑着说：“看起来，陆娇娇很喜欢你呢，她对待你的方式和对待冯云云、杨雯雯的方式不同。”

“嗯……”宋络秀慢吞吞地点着头，她不置可否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做。其实，我就是在做我自己而已，有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在遵从自己的内心的选择。”

话落，她看了白沐安一眼。

她相信以白沐安的心智一定可以理解自己的言外之意。

只是，最后的选择，当然由白沐安自己做主。

凭私心来说，只是她希望白沐安能够放松些度过自己的青春而已。毕竟青春只有一次，那么短暂的花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