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个大早，就为吃楼下新开的小笼包。
朱颜刚把多带的一份递给小林，小林又和昨天一样举起手机。她都应激了，以为又有作者被锤。
“颜颜，你们家五层楼上热搜了。”
闻言，朱颜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他呀，他上热搜不是很平常嘛。”
“这次不是好事。”小林吞了个包子，“我发你吧。”
朱颜点开小林发来的链接。是一个热门话题——#五层楼不会画恋爱#，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万。
话题主持人把吴歧路连载里所有感情线台词截图做成了合集，每句旁边配了“尴尬指数”评分。
置顶截图是：男女主站在摩天大楼顶层，男主深情注视女主，台词是——“你的眼里有星辰大海。”
尴尬指数：五颗星。
评语：星辰大海这个梗我初中毕业就没用过了。
再往下翻，是过去的完结作品。
男主拉住女主的手：如果没有你，我的世界将失去色彩。
尴尬指数：五颗星。
评语：请问您是打印机吗？
有几个网友吐槽的内容，过去朱颜追更的时候也在心里吐槽过。不过毕竟五层楼的作品以热血、奇幻为主，恋爱戏在作品中占比非常小，对整体阅读体验几乎没什么影响。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有人说“五层楼老师画打斗是神，写恋爱台词真的没眼看”，有人说“建议老师去谈个恋爱再回来画”。
朱颜越滑越快，看到有人吐槽他，忍不住嘴角逐渐上扬，过一会儿又心虚起来——
欸？那句“星辰大海”……好像是她审过的……
她把链接转发给吴歧路：吴老师，什么感想？
吴歧路：挺好的，热搜体质。
朱颜苦笑，这人根本没在怕的。
下午朱颜去他家做大纲沟通，电脑屏幕上赫然是那个话题的评论区，吴歧路正津津有味地细品读者对他的吐槽。
“他们夸我呢，你看——”吴歧路指着屏幕，“五层楼老师的打斗场景是业内顶尖的。”
“后面还有一句‘求求别写恋爱台词了’你怎么看不见？”朱颜也伸手指过去。
他耸耸肩，“不重要啊，我画的又不是少女漫。”
往下滑到另一条评论：“五层楼老师是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
吴歧路双手合十鼓掌，“这位网友聪明啊，一下就找到症结了。见谅见谅。”
别说，态度还怪好的……
“吴老师，”朱颜拉过椅子坐下，“读者在嘲笑你。”
“嘲笑也是一种关注。”他起身给朱颜倒水，毫不在意的继续道：“他们说得对，截图里那些台词确实很烂。我写的时候也是绞尽脑汁、痛不欲生。那个什么‘星辰大海’是随便打了几个字凑数的。没想到编辑审核过了，就发出来了。”
朱颜面无表情，“……你说的那个编辑是我。”
“那看来老朱你也有责任。”那张欠揍的脸笑得灿烂。
朱颜接过水放桌上，“吴歧路，我是编辑，不是代笔。”
吴歧路从一个花里胡哨的铁皮盒里拿出块曲奇递过来，朱颜摆手拒绝，他塞到自己嘴里。
“恋爱部分有那么重要吗？重点又不是谈情说爱。只要打赢就行了，谁在意他跟女主说了什么。”
朱颜看着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吴歧路并没有在嘴硬挽尊，他是真觉得不重要。
画十五年漫画了，动作能磨到每一格都精准无误。然而写到感情戏就用“星辰大海”糊弄。
原因就在于，他心里压根觉得感情戏不值得花时间研究。
“吴歧路，”朱颜说，“你画打斗会研究真实的格斗技巧。连画夜市都要亲自考察。为了一个拥抱还专门找我做参考。所有动作和场景你都画得极其精准，这些没得说。”
她继续说，“可是，一部漫画想打动人，感情戏绝对不能薄弱。”
“配角的头发丝你都能抠得那么细，主角感情线却用十年前的老梗糊弄。读者当然看得出来你在偷懒，不吐槽你吐槽谁？现在你正当红，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是积年累月下来，读者会觉得自己的阅读体验不被重视。”
说了这么多，对面依旧没什么反应。朱颜只能重拳出击：
“吴歧路，你是不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弱点？”
吴歧路终于放下曲奇，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眼里闪着些凌厉的东西，尖锐而充斥着压迫感。
这副样子让朱颜有些兴奋。
“老朱，”他抬眼看着朱颜。
“挺聪明啊，知道激将法对我有用。不过下次能不能换个高级点的计策，你直接把我说成懦夫了。”
“难道不是吗？”朱颜故意挑衅地耸耸肩。
吴歧路从沙发起身，弯腰在电脑里找大纲文档，“下一话也有感情戏，台词还没编出来。”
“不是说我写的不打动人么，那朱编辑帮帮我？”他将屏幕转向朱颜，一把拉过朱颜坐的椅子，颇有些强势地说：“编辑不是有责任帮作者磨稿子吗。来啊，磨一磨。”
“没问题啊。”猛然离他太近，朱颜的心狂跳。
小百合：【宿主好狡猾，明明就是为这个来的。你在公司里可做了好几项激将法计划呢。】
小百合：【Level 3感知功能检测到1号充电宝能量变化。他现在进入了‘被挑战’状态，表现为兴致盎然。宿主，吴老师还挺吃你这套的嘛。】
朱颜有点得意，在心里对小百合说：咱可是有经验的老编辑了。我要的就是他兴致盎然，他要是还瘫在沙发上说“我画的是战斗漫画”云云，那今天下午咱们就算白来了。
小百合：【可是，吴老师在学写恋爱台词的过程中，可能会说一些让宿主心率上升的话。而宿主，以你的演技水平，恐怕接不住。】
朱颜：我怎么接不住？玩了那么多乙游，我早对男人心如止水了。
小百合发出一阵老式收音机似的沙沙声，然后沉默。朱颜猜她大概在叹气。
吴歧路打开大纲文档，内容是：
男女主站在废弃天文台的玻璃穹顶之下，月光透过玻璃照在两人脸上。男主在这幕对女主说了一句关键台词，台词的位置他标了三个叉叉。
“你先来吧，老朱。前面的剧情你都知道。”他指指那三个叉，“不是说我写的不打动人吗，示范一下。”
朱颜的CPU开始运转。
天文台、玻璃穹顶、月光，场景本身已经很浪漫了。
“如果是玛丽苏方向的话——”
朱颜摆出一个深沉的表情，压低嗓音，拿腔拿调道：“每当我看着夜空，都假装你还在我身边。”
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
吴歧路靠在椅背上，食指的关节摩挲着嘴唇，憋着笑。朱颜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正一粒一粒站起来。
小百合：【咳咳。宿主，这和吴老师那句星辰大海也没多大区别。你们半斤八两，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吴歧路指了指她的手臂，“朱颜，像从十年前的少女漫里复制粘贴的。你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
朱颜摸摸自己的胳膊，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那换一种。霸总型。”她一脸认真，“这个类型在你的读者群体里也有人吃，评论区有人专门点名要霸总台词。”
“霸总。”吴歧路转转美眸，故作懵懂地看着朱颜，“霸总什么样啊？我没见过活的。你是编辑，见多识广，你见过吗？”
朱颜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马主编在会议室拍桌子的场景，不太对劲。接着又闪过的另一个画面，是乙游里一张尺度很大的图，差点被小百合设成壁纸。
小百合开始拉警报：【宿主，不要参考那张，会被当成变态的！】
朱颜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回：我当然知道！！！
吴歧路的视线从她发红的脸颊移到她握紧的拳头，“老朱，怎么脸红了。想到什么了？”
朱颜：“在想霸总台词！你不要打断我思路！”
她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双手抱臂，摆出一副“霸总本总”的冷漠表情。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吴歧路，冷硬地甩出一句：
“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消失。”
吴歧路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咬咬下嘴唇，欲言又止。
“不算不算我再换一句啊。”朱颜转转眼睛，有了！
朱颜信誓旦旦地看着吴歧路，“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抓回来。”
“哎呀，这个也不算。”她摆摆手。
吴歧路在一边静静看着朱颜表演，不知道为什么眼里越来越慈爱。
不对，这个反应完全不对。
霸总台词应该让对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可对面的狗男人眼神温温软软的，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我又想到一句！”朱颜举起手。
对，就是那句，不是还有那句吗！
她眼睛微眯，试图用一种睥睨众生的眼神俯视吴歧路。
“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别想去！”
说完这句话，朱颜自己先感觉心跳加速。
吴歧路把水杯放在桌上，敷衍地点点头：“演完了？”
“怎么样？”她硬着头皮问。
“霸总型，pass。”
“这就pass了？！你觉得哪儿不好？”朱颜眨巴着眼睛急切地问。
他摇摇头，“嗯……很可怕。你说词的时候，我脑子里想到的全是马主编，还有之前的黄主编。”
朱颜：“……可是黄主编是女的。”
“可怕就可怕在这。”
“……”
小百合：【他还挺了解宿主的心路历程。刚才抱手臂那姿势，确实是跟马主编学的。】
“要不这样，老朱。”吴歧路挪动椅子，离朱颜站的地方近了些，“你别演别人，就演你自己。按你自己想说的话。不说给角色，说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