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货车开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停下,两辆贴着动物保护协会标志的车从另一边驶进来。
车停稳后下来四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穿着深灰色工装,手里攥着一沓登记表。
老周熄灭油门,下车迎上去,跟她握了握手,又低声说了几句。
女人点了点头,朝苗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身后三个人挥了挥手。
移交过程比苗萤预想的快,老周把相机里的照片和录像拷了一份给协会的人,又口述了动物的来源状况。女人一边听一边在登记表上写,偶尔回头朝车厢里看一眼。
协会的工作人员把动物一只一只从货车里接出来,装进他们带来的航空箱。
苗萤蹲在猞猁的航空箱前面,伸手从箱门缝隙里摸了摸它的脑袋。
猞猁眯着眼蹭了蹭她的指尖,然后缩回箱子里。松鼠爪子从透气孔里伸出来,朝苗萤的方向勾了勾,苗萤走过去,用手指碰了碰它的爪尖。
“我们会尽快安排体检和芯片取出。”女人合上登记表,朝老周和苗萤各点了一下头,“感谢你们,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苗萤冲动物们挥挥手,目送协会的车开走,加油站重新安静下来。
苗萤靠在货车门上,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尽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松鼠爪子蹭过的温暖。
江欧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她喊了一声:“嫂子,上车吧,咱得和靳哥汇合。”
她应了一声,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车轮往反方向行驶,林木由稀疏渐变成茂密。
摩纳哥城区。
赛车场的引擎声从早上就开始响了,第一组练习赛发车的时候,摩纳哥临海的那条主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此刻赛道上的第一圈正在进行,领跑的两辆车贴着弯道内侧切过去,轮胎在沥青上擦出尖锐的响声,引擎转速拉到极限时排气口喷出的热浪把赛道边缘的广告布吹得鼓了一下。
靳槐序离开赛场往码头方向走,引擎声在身后渐渐远了,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游艇泊位那边涌过来。
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从前方一条岔巷里传出来,又短又急,紧接着又是一声垃圾桶翻倒的闷响。
人群开始往他这个方向跑,几个端着咖啡的游客莫名其妙地被裹进人流,纸杯掉在地上,咖啡泼了一地。
靳槐序侧身让过两个年轻人,逆着人流往岔巷口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住。
巷子不深,尽头连着一段窄绿化带,还种了几排热带灌木,灌木丛剧烈晃动着,枝叶间有黑色的长条影子在游动。
五六条蛇从灌木丛里接二连三地钻出来,粗细不一,最长的那条将近两米,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它们贴着地面游走,速度极快,吐着信子朝人群逼近。
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背贴着墙,脸吓得惨白。
他脚边翻着一只垃圾桶,残渣洒了一地,一条蛇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他僵在原地,声音堵得不行。
靳槐序皱了皱眉,摩纳哥城区不该出现这么多蛇,而且它们看上去不怕人,主动攻击,像是被什么惊扰了。
他没多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翻倒的塑料筐,朝那条缠着男人脚踝的蛇猛地砸过去。
塑料筐扣在地上,蛇身一缩,从筐沿下滑了出来,但其余的蛇齐齐转向,朝靳槐序游过来。
领头的长蛇昂起前半身,颈侧微微扩张,信子吐得又急又密。
靳槐序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蛇群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大半条巷子,领头那条猛地弹射过来,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靳槐序侧身一避,蛇身擦着他的小臂过去,冰凉滑腻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剩余几条已经逼近脚边,其中一条甚至缠上了他的小腿,开始收紧。
靳槐序攥紧了拳,后背抵上巷子墙壁,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巷口上方传来一声异响,一个黑影从侧面的矮墙上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靳槐序和蛇群之间。
领头的那条长蛇猛地刹住,昂起的上半身僵在半空,信子顿时缩了回去。
靳槐序看见面前的黑影,眼睛一亮。
“妙妙!”
妙妙站在那里,绿松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蛇群,耳朵尖微微抖动。
它压低前身,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蛇群开始齐齐朝后退,缠在靳槐序小腿上的那条也松开了,贴着地面飞快地游回灌木丛。
领头的那条长蛇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调转方向,跟着其余的蛇钻进了枝叶深处。
巷子里安静下来,妙妙这才转过头。
它看了靳槐序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靳槐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
“妙妙。”他低声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在海上没找到你,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萤萤说她调了酒店的监控,看着你跟着陆叔去了许茂林的游艇。”
妙妙伸出爪子舔了一下,它将游艇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靳槐序说了。
靳槐序神色逐渐严肃,他抱起猫,为其顺毛。
“所以你听到了他俩谈话,中途却被只猴子推下海,然后又被一只路过的海鸥救了?”
妙妙点点头,小脸蹭了蹭男人臂膀。
“靳先生,这城区的动物不太对劲。”
靳槐序深表赞同,“这蛇看着不像野蛇。”
妙妙挠了挠胡须,“救我的那只海鸥把我从水里叼起来,扔在栈桥边上,我缓过来之后想找它道谢,可它已经飞远了。”
“后来我追着它跑的时候路过一个广场,看见有个摆摊耍蛇的老头,有只猴子蹿过去,大概是抢了他什么东西,老头顾着追猴子,箱子就翻在地上,蛇全跑出来了。”
“猴子?”
“就是推我的那只!”妙妙语气里带着不快,“灰褐色的,看着就讨厌!”
“对了靳先生!”妙妙耳朵抖了两下,“我不是一路跟着海鸥嘛,我感觉它也不太对劲。”
靳槐序愣了一下,“怎么个不对劲?”
“它把我从水里叼起来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它就冲着我尖叫。”妙妙伸出爪子比划着,“正常的海鸥不会那样叫,又急又乱,就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或者被什么追着似的。”
靳槐序听了它的描述,微微皱眉:“它受伤了?”
“没有。”妙妙摇头,“我看了,翅膀和爪子都是好的,它叫完之后就飞走了,飞得歪歪斜斜的,还差点撞上栈桥的栏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靳槐序抬头,一只灰白色的海鸥正从巷子上空掠过,翅膀扇得又急又快,飞行路线弯弯绕绕,声音又尖又碎,一迭声地往外倒,跟妙妙形容的一模一样。
“就是它!”妙妙在他怀里绷直了身子,爪子踩着他的手臂站起来,眼睛紧紧追着那只海鸥不放,“靳先生你看,它又来了!”
海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叫得更急了,然后猛地振翅朝赛车场方向飞去,翅膀尖几乎擦着屋檐,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像是要撞上什么,又在最后一刻险险地偏开。
靳槐序没犹豫,抱着妙妙抬脚就跟了上去。
……
江欧刚把车停稳,苗萤推开车门下来,一眼就看见了远处那排车库后面露出的半截赛道围栏。
“嫂子,我去把车停到后面去,你等我一会儿。”江欧从车窗里探出头。
“你去吧。”苗萤点点头,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给靳槐序发了条信息。
“一切顺利,我们到停车场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她抬头环顾了一圈。
停车场不大,停了几辆工作车和一台装卸货的平板拖车,老周已经从车上下来了,抱着熊三熊八,肩膀上还趴着橘猫。
“苗小姐,我先送它们三个回去,等会儿来找你们。”
熊八冲苗萤挥爪,“小姐,晚上见!”
苗萤笑着回应,目送一人三兽离开,她站在空旷的停车位上,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飘着一股沥青被烤热的味道。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靳槐序还没回。
苗萤把手机收起来,沿着停车场边缘的小路往赛车场方向走了几步。
侧门就在前面不远,那边有几个人在走动,穿着工装,像是赛场的工作人员。
她正准备折返回去等江欧,一个穿绿色马甲的男人从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水桶,走了几步像是注意到了她,停下来打量了一眼。
“女士,你是来找人的?”那人四十来岁,肤色黝黑,说话带点港台口音。
“我等朋友。”苗萤说。
那人点点头,拎着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我在维修区后面看见一只黑猫,看着像家养的。”
苗萤一愣,随即心跳快了一拍,她往前走了两步,追问了几句细节。
那人抬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我刚才去那边倒水看见的,它还冲我叫了两声,挺亲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