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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小男孩低下头。

但见脚边有一只小刺猬。

其眼黑嘴尖,腹白背棕,圆滚滚一只,正在口出人言。

难道——

小男孩蹲下身来,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是盛不住的惊恐。

“你是……刚才那个人?”

卫慈颔首:“你不听话,就把你变成刺猬,做我的徒子徒孙。”

话音落下,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少女复又回归眼前。她一脸高傲地看着他:“怕了没有?”

小男孩愣在那里,像是被震慑到,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见状,卫慈松了口气。

她把化形咒念烂了,到头来才发现这个咒术只对自己有效。

山坡上,凉风习习。

见他还是这副湿漉漉的样子,卫慈捡来枯枝落叶,到点火的时候,下意识摸裤子口袋找打火机。

可——

口袋空空。

卫慈因这下意识的举动,再一次想到自己的曾经。

她本是一个大学生,在参加了一场催眠实验后就陷入了这样诡异的场景之中。现在别说打火机了,连眼镜都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如今是妖怪成精,视力极好。

但让一个不语怪力乱神的现代人从刺猬开始修仙,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卫慈正郁闷之际,一道清脆的童声打断她的思绪。

“你怎么了?”

方还桀骜不驯的小男孩见她一动不动伫立在风中,小声问道:“你要吃人吗?”

他裹紧身上的湿衣服,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一双眼死死盯着她,但凡她有丝毫要伤人的倾向,他即刻锤她三拳。

看到小孩这般有意思,卫慈反问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你以为我是妖怪?妖怪就要吃人?”

“难道不是吗?”

卫慈坏笑出声:“怪不得你人小,原来是见识太短了。有吃人的妖怪,自然也有得道成仙的妖怪。前者粗鄙蛮横,身高不足五尺,后者深明大义,威风凛凛,一身正气。”

话说完,她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奇道:“怎么有水声?是不是刚才喝多了水,眼下脑子里都装满了。”

“你!”小男孩怒道,“竖子!”

“你,傻子。”

撂下这一句后卫慈不再理会他。

她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在竹简里搜寻能生火的咒术。

从消灾、遣将、破魔再到驱水、封山、安土,竹简中拢共有二百六十一道咒,能生火的大多与雷法有关。

卫慈精挑细选,最后敲定了五雷咒。

因为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这道咒念过以后,老天爷大概要劈五道雷。初来乍到,她道行短浅,五道雷估计请不下来,不过一道雷应该有罢。

“天雷隐隐,神雷轰轰……社令雷火,霹雳纵横,如律令!”

周围安安静静。

卫慈睁开一只眼,只见天上云破月来,清光无限,不像是要打雷的样子。

被她救上岸的小男孩居然还没有跑,此刻就蹲在树下。

他脱了外面湿透的袍子,揣着手静静打量她。

“你又要变刺猬了吗?”

卫慈摇头:“这次不变刺猬了,你最好不要待在树下。”

“为何?”

卫慈高深莫测道:“等会就要打雷了。”

小男孩抬头,将信将疑。

他抱着衣裳挪到山坡上空旷的位置,不多时,竟真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难道她真的……

轰隆!

小男孩来不及反应眼前一白。

郎朗晴夜,竟真有一道雷落下来了!

嗅着空气里的焦味,他看着那棵树。

树完好无损,绿云一般的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不远处,一个烧焦的人倒了下去。

他愣在那里,方还谈笑风生的少女此刻一动不动。

小男孩踉跄几步扑过去。

被雷劈过的身体已成焦黑状。他手掌轻轻一碰,那焦炭一般的身体便怦然碎开,化作无数尘埃,消散在山风中。

一个人难道就这样悄无声息死了么?

他怔在那里,触景伤情,不觉眼眶有些湿润。

恍惚间,身旁的那一堆枯枝落叶中,一只刺猬探出头来。

四目相对,刺猬开口说话了:

“不许哭!”

被雷劈过的枯树枝上冒出火苗来,卫慈顾不得被火灼烧的危险,她爬出来对着吹了几口气。

火苗越烧越旺,看着刺猬在柴堆上上蹿下跳,小男孩松了口气。

他说:“我还以为你被雷劈死了。”

小刺猬笑了笑,圆润的眼睛望着他:“我这是以身涉险,专为你求的火。”

她拍说着了拍肚子上的灰烬,坐在一旁的竹简上,让他把湿衣裳脱了,在火边烤一烤。

橘色的火光里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一人一刺猬围坐在火堆旁。经此一事,小男孩总算放下了些许防备,只是一双眼还时不时落在她小小的身躯之上。

“你叫什么?”卫慈问他。

“方宜秋。”

卫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宜,所安也,宜室宜家,秋,禾火之秋,禾谷孰也。”

见她知晓了自己的名字,小男孩点了点头:“正是这二字。”

“今年多大了?”

“十岁。”

他脱下湿漉漉的衣裳,解开发髻,没了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此刻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单纯无害。

“你为何会被水冲到这里来?”

被问及此,方宜秋垂着头,不再像方才那般有问必答。

一日夜的功夫,他沦落至此,山野之中,唯有一只刺猬为他求来一堆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小男孩乌黑的眼里,火苗越烧越旺,他不知从何开口,湿润的眼眶早已被烘干了,对着清风明月,他眨了眨眼,一时沉默起来。

今天过去了,明天又该如何呢?

火堆噼里啪啦烧得响。

周围是支起来的湿衣裳,大小两个影子被围在其中,不多时,小一点的影子向方宜秋靠来一点。

卫慈喊了他一声,方宜秋低下头。

“你猜我叫什么?”

不等方宜秋接话,卫慈拍胸脯先道:“我叫卫慈。今年一千一百二十岁了,说起来,当你祖宗也绰绰有余,不过……你可以喊我卫老师。”

卫慈?刺猬。

方宜秋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他这一笑,先前笼罩在他面上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方宜秋虽说才十岁,但也没那么傻,觑她这样小的个头,一千一百二十岁显然有些过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想做我的夫子?”

卫慈咳了一声,纠正道:“是你要做我的学生。你喊我一生卫夫子,我传你一道化形咒。”

卫慈说罢,咧嘴一笑。

她想要看看自己这咒术是否只对自己有效,除此之外,还想看看,人除了能变成刺猬以外,还能变成什么东西。

可方宜秋迟疑半晌,拒绝了她。

卫慈蹦到他脚上:“为什么?”

“我怕你把我变成一只狗。”

“狗有什么不好。你还没有化形,焉知不会变成豺狼虎豹?”

“况且,人与禽兽有何异。禽兽尚有尖牙利爪,人呢?若是碰上乱世,你手无缚鸡之力,就是锅里的肉汤。”

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方宜秋冷了脸。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捧起那只刺猬,对到眼前,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卫夫子”。

卫慈眯着眼笑了笑。

“乖徒,记好了。”

她将化形咒一字不差道出来,让他记在脑子里。方宜秋记性极佳,不多时就将其烂熟于心。

卫慈最后提醒他:“心诚则灵。”

随后躲得远远的。

虽不知咒术在他身上是否灵验,不过——

卫慈一不小心被雷劈了以后,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变不了人,他要是变成天敌,那她岂不是完蛋了?

卫慈惴惴不安看着火堆旁的小孩。

山风呼啸,不知过了多久,眨眼之间,他忽然就没了。

卫慈心跳到嗓子眼,定睛再仔细看,便瞧见衣服旁卧着一只毛发乌黑的……狐狸!

那双瞳仁跟当初围困她的野狗一样,黑夜里发出幽绿的光。

小狐狸不大不小,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翻身而起。

“卫夫子?”

他低着头四处嗅探,最后缓缓走到灌木丛边。

狐狸也是刺猬的天敌。

卫慈看着缝隙里那幽幽的两点绿光,心里骂他果然不是善茬,但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为师在这里。”

一只刺球滚了出来。

方宜秋盯着她,伸出爪子拨弄了几下。

因她蜷起来浑身都是刺,方宜秋不敢用力。

等她探出脑袋,黑色的小狐狸也趴了下来。

山坡上,灌木丛边,一刺猬一狐狸大眼瞪小眼。

卫慈率先打破了这种尴尬,她故作深沉状,沉声道:“化形术并非时刻奏效,你切不可以禽兽之身行禽兽之事,否则,你就要一辈子做禽兽,再也变不回人。”

“夫子,什么是以禽兽之身行禽兽之事?”

看他张大的嘴巴、锋利的犬牙,卫慈厉声道:“首先,不许吃人!”

方宜秋似乎从那张脸上窥见了她的愤怒,当即点了点头:“弟子受教了,可……”

小狐狸晃着尾巴,逼近几分:“仅此而已吗?”

卫慈一巴掌扇在他的嘴筒子上:“第二!不许对为师不敬,你既喊我夫子,那一日为师终身为老大。不许对为师张大嘴巴。”

小狐狸打了个哈欠,再一次点头。

随后,头压得更低,逼得更近。

可若是近前细看就能发现,他那眼皮都在打架了。

卫慈想他小小年纪,变化一回兴许耗尽了精力,适才如此,心里不觉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他的嘴筒子:“剩下的待定。”

天边渐渐泛白,卫慈揉了揉眼朝火堆旁走去。

折腾了快一夜,老实说她也有些累了。

摸了一把小孩的衣裳,卫慈倒头躺了上去,盖住眼睛。

身后的小狐狸脚步蹒跚跟过来,其圆溜溜的眼里不知想的什么,最终也倒在了一旁。

嗅着干燥的草木香气,小狐狸缓缓闭上眼。

耳边风声甚是轻柔,渐渐地,太阳升起来,浑身都暖洋洋的。

南迁路上的血腥、寒冷、恐惧似乎都在离他远去。

方宜秋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狐狸。

篝火燃烧殆尽,小狐狸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

殊不知,等他再次醒来,周围已经大变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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