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鲜于凌就回复了:【在京市,明天正好要去沪城办点事,怎么了?】
王葵给陈晴玉看了一下,才回道:【等你来了当面说。】
对面没有追问,只回了个“行”
陈晴玉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慢慢弯起来,用叉子敲了敲她的盘子,“有戏。”
当天晚上,回到奶奶家,王葵刚洗完澡,手机就弹出一条内网消息推送,来自技术科——【王葵调查员,请尽快补充哀麓山采春潭畸区·红眼巨蟒的相关图像资料】
她用毛巾裹好头发,坐到电脑前,点开内网后台看了一眼。
之前从哀麓山回来,她按规矩写了一份简要报告交上去,把巨蟒的基本情况,遭遇过程都文字描述了,但内网建档有硬性要求,必须附上图像资料作为佐证。
她当时在潭边忙着斗智斗勇,后来又旁观入迷了,哪来得及拍照?
王葵看着那个“待补充”的红色标记,思忖片刻,索性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圆珠笔,埋头作画。
十分钟后,她弹了弹纸面,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拍照上传,然后补充了一段说明文字:【该畸区核心生灵为巨型蟒蛇状畸变体,体型远超常规,已确认处理完毕。图一为生前形态,图二为处理后状态,以上为手绘示意图。】
点击提交。
这是她第一次以正式调查员的身份,在特殊局内网里建档挣得贡献积分。
……
翌日下午,王葵正对着手机自学西班牙语,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两条消息。
是鲜于凌发来的,一个定位,以及一句:
【今天家里有客人,方便晚上过来?】
王葵点开那个位置信息,居然是市中心偏西的一片顶级别墅区,她听说过那个地方,拢共十户人家,均价九位数起,一套宅子的价格够普通人活几辈子。
但……
家里?他不是蓉城人吗?
王葵有些疑惑,第一反应是他在炫富?想想不至于,便给他回了个“好”
照理说,她主动约的人该自己去,可鬼使神差的,她地截了个图,转手发给了陈晴玉。
【晚上七点,陪我一起去?】
陈晴玉几乎是秒回:【收到!你穿好看点!】
王葵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琢磨晚上穿什么衣服。
寒冬的云栖庄园,那栋蔚为壮观的英式别墅隐在修剪齐整的常青灌木后,石砌外墙泛着沉静的暖褐色。
草坪上没有一片枯叶,园丁清晨刚清理过,几株蜡梅在墙角开着,细枝被风摇动,暗香浮在潮湿的空气里。银杏虽落了叶,枝干却被修剪得齐整,偶有穿深色制服的佣人穿过侧廊,浑然透着一股体面规整的安静。
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
一个穿着珍珠白外套,戴着一顶冬季名媛风宽檐帽的女生款款走到别墅外的铁艺大门外。
门口的保安拦住她,“您好,找哪位?”
“我叫王葵。”女生的脸低着,藏在帽檐之下,声音平稳清澈,“我有约。”
保安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平板,核对了一下,便侧身让开了路。
奇怪的是,没有人来接待她。
保安退回岗亭后,女生兀自穿过前庭,迈入了挑高的门厅。好些个佣人经过穿行,却是各忙各的,擦拭摆件,修剪花枝,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也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
她渐渐意识到不对,踌躇片刻,压下帽檐,转而沿着旋转楼梯慢慢往上走。
楼梯尽头的走廊挂着几幅油画,有风景,有静物,也有几幅看不清面目的肖像。
她的目光扫过它们,最后停在了尽头那幅画前。
那幅画很大,竖挂在走廊最深处。画的是暴雨中的山崖,天色沉得像要塌下来,雨水泼洒在岩壁上,崖顶站着一个模糊的背影,衣袍被风翻卷,双臂微微张开,像是在呼风唤雨。
画面阴沉,笔触粗犷,可在那片压抑的灰蓝色调里,有一线极细的金色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恰好落在那个背影的肩上。
“这是雨师济旱图。”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生的平和,“传说古时候汾水一带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求雨无门。雨师路过此地,在吕梁山巅呼云布雨,解了一方灾厄。”
“这画上的传说,我倒也听说,但没记错的话,雨师之职代代传承,只是吕梁山那位最为出名。”女生的尾音轻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试探。
身后的人响起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逗笑的鼻音。
“知道得挺多。”然后停顿了一下,“说说来意吧。”
女生转过身,将头上那顶宽檐帽摘了下来。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目清秀素净。
正是陈晴玉。
“还真是你。”陈晴玉一眼认出,眼前的男生正是之前出现在酒店监控里的那一个,不禁微微一笑,“你好像早就知道我要来。”
“知道有人要来,不知道是你。”鲜于凌纠正了一句。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没神到那个地步。”他摇头。
陈晴玉打量了他两眼,缓声道明来意,“霓裳夜的魏老板,想请你一叙。”
“霓裳夜?”鲜于凌意外地挑眉。
“霓裳夜”的大名,京市顶流圈里如雷贯耳,那是神秘与奢靡的代名词,一座代表财富与权力的销金窟。
而那背后的魏老板,更是一位神秘莫测的人物。
“我们老板对你很感兴趣,但你行踪不定,叫我好找……”陈晴玉捋了下自己精致的外套,“不得已,只能用这种方式见面了。”
“痋虫之祸,是你们搞出来的。”鲜于凌像是明白了什么,往走廊墙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嫉恶如仇,跟你们这帮草菅人命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老板想见的人,还没有见不到的。”陈晴玉抬手,将那顶宽檐帽翻了个面,“不然,道师再想想?”
他却不假思索地摆手,“你可真逗,我刚从京市折腾过来,你嘴皮子一碰,我就得再跑一趟?不去,谁爱去谁去。”
这副耍无赖般的做派,使得陈晴玉眼神微微一沉,“由不得你。既然露了面,就别想跑。”
她的食指在帽檐内侧轻轻叩了两下,一群蓝色蝴蝶顷刻从暗层中倾泻而出,像一道洪流朝鲜于凌的方向涌去。
鲜于凌似乎早有预料,左手掐诀,右手迎着蝶群甩出符纸。
符纸在半空炸开,青白色的火焰形成一道屏障,将第一波扑来的蝴蝶灼得四散。
但,这些蝴蝶不同于普通虫群,被符火烧退后只在半空中停滞一瞬,又重新聚拢,根本不受灵火克制。
见状,他咬破指尖,在半空中快速画了一道血符。
血光炸开的瞬间,走廊里响起一片细密的灼烧声,大片蓝闪蝶被震退,可仍有数只穿过缝隙,擦过他的袖口和肩膀。
被蝶翼蹭过的地方立刻泛起一道蓝紫色的痕,像是被磷粉灼伤,火辣辣地疼。
眼瞅着那群蓝闪蝶径直撞向两侧的墙壁,鲜于凌眼皮一跳,连忙甩出两张符纸。
纸面翻展,蝶群撞上符纸的边沿,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弹开,四散坠地。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然后对着陈晴玉跳脚,一脸的肉痛,“你懂不懂爱护文物?这些画可都是老古董啊!比你岁数都大!”
陈晴玉没理他,抬手又敲了一下帽檐。
更多的蓝闪蝶从暗层中涌出来,这一次分了两路,一路朝鲜于凌正面压来,一路绕向他的侧后方,形成夹击。
鲜于凌神色一肃,翻开左手,暗红色的珠光顷刻悬浮在他周身,彼此之间连着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红光。
蝶群撞上那道红光围成的网,像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栅,发出一片细密的嘶声,一片接一片地坠地,翅面上的幽蓝光泽迅速暗淡,变成枯叶般的暗褐色,一股灼烧的焦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陈晴玉看着他周身的红光,眼神变了。
“道师身手确实不凡。”她说完,不再恋战,转身朝走廊尽头的窗口退去,身侧环绕的蓝闪蝶自动展开,形成一道流动的护盾。
她翻上窗台,却在跃出窗外之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等你主动来找我。”
然后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等他主动去找?
鲜于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琢磨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还没来得及想透,管家的惊呼声便响起,“少爷,你中毒了。”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衣服破了大半,袖子从肘部一直裂到腕口,小臂上的擦伤渗了血,混着发光的鳞粉痕迹。
他低头一嗅,一股极淡的腥苦味钻进鼻腔,顿时让他嫌弃地皱眉。
“没事,不是头一回了。”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转头嘱咐了一句,“对了,小葵花要是来了,喊我一声。”
管家应了一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
王葵是准点到的云栖庄园。
然而,她在大门口等了好一阵子,也没等到陈晴玉。
刚想打电话问问,突然收到信息:【家里临时出了点事走不开,得靠你自己了[加油]】
王葵顿时心里一阵发慌,这妮子,居然临阵脱逃了。
但,来都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过,门口的保安似乎早就接到了消息,很客气地放了行。
刚穿过车道,远远的一个穿着黑马甲,年纪约莫四五十的男人小跑着迎了上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鬓掺着些灰白,圆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透着一股长年伺候人练出来的妥帖与殷勤。
“王小姐吧?我是这里的管家,姓谢。”管家规规矩矩地向她鞠了个躬,便侧身引路。
“天冷,屋子里暖气很足,您要是觉得干,我叫人把加湿器拿出来……”他一会儿介绍这里,一会儿介绍那里,事无巨细地张罗着,热情又殷勤,但王葵满脑子都在预演着等会见面的场景,只胡乱点着头。
迈入客厅后,王葵刚在沙发坐下,就有佣人端来一只白瓷碗,银耳羹冒着热气。
管家对她说,“您稍坐,我去喊少爷。”
“呃,等等。”她连忙把瓷碗放下,有点扭捏地站起来,“我去找他吧,他在哪?”
管家也不觉得她失礼,笑眯眯地指了指楼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王葵道了声谢,迈着轻快的脚步,踩上旋转楼梯。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油画,有风景,有静物,透着一股子年代沉淀下来的暗沉色调。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些画,每一幅都像在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惴惴不安,脑子有点空,思路变得迟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找到鲜于凌,带他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脚下踏过一阶又一阶,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那间房门前,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
鲜于凌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袖,发髻重新束过,身上有股淡淡的,令人暴躁的气味。
看到她,男生先是愣了一下,“小葵花?”
然而,王葵神情木讷,没有回应。
鲜于凌这时才发现,她的眼睛没有焦点。
而那只抬起的手腕上,有一抹红印,看着像被人用力握过之后留下的指痕,却泛着一圈皮下渗血般的殷红,仿佛某种被刻意摁进去的印记。
催眠咒意?
他的眼神倏地沉了。
这分明是羌月族早已失传的阴损咒术,又叫“牵丝”,专司操控人心,意指把人当成提线木偶,牵丝入体,等药力或时间一到,被催眠的人就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循着指令行事。
施咒的人通过肢体接触,把一缕咒念逼进经脉,印在皮下。
那道红印,就是牵丝入体的痕迹。
“小葵花,你……”
他刚开口,王葵抬起的手腕忽然一转。
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拍,她脚下的影子骤然扭曲。
下一秒,影子从地面剥离,如同深渊里涌出的墨汁,化作几道凌厉的黑色长鞭,朝他蔓延而去。
鲜于凌反应很快,立刻向侧方一闪。黑影擦着他的脸颊劈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他一脚踩在墙上借力,翻身退入另一间书房,拉开距离。
然而,那影子如同延伸的肢体,灵巧地贴地扫过。他一个闪避,指尖已经夹住了一张符纸。火苗蹿起来,可看到王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又暗骂了一声,紧紧捏在掌心收了回去。
又一道影子迎面扑来,他侧身滑过,脚尖一转,绕到了她侧后方。影子紧随其后,在走廊墙壁上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这样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一道庞大的影子忽然从王葵身后出现,遮天蔽日般地朝他头顶笼罩下来。
鲜于凌眼神沉着,没有再躲。
那漆黑如墨的影子瞬间覆住了他。
刹那间,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猛地撞进他体内。
他浑身剧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呛咳而出。
与此同时,护体血罩自动激发,将那股直入灵魂的恐怖力量挡在表皮之外。
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鲜于凌却看到了。
那片影子,所谓的影子,里面有东西。
那是由层层叠叠暗影交织成的东西,成百上千,挤在那道薄薄的暗色里,彼此挤压翻涌,像困在阵法里的怪物。它们的形状已经模糊了,无声地张着嘴,嘶吼着想要往外钻,可那道影子的边缘像一层极具弹性的膜,把它们死死困在里面。
千军万马,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中,像一群饿极了的困兽,彼此撕咬……
那些是……
灵体?
不,更准确地说,都是异变了的,失去稳定形态的残暴灵体,已经不再是灵魂或残念,更像是某种被反复撕扯啃食,彼此吞噬后残存下来的东西,早已分不清你我。
他目露惊骇,下意识望向王葵。
她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神情木讷,只是本能地挥动手臂,操纵那些影子。
鲜于凌左手的中指与拇指相扣,轻巧地上前一步,手中念珠径直抵上她的眉心。
下一秒,王葵那双空茫的眼睛翻白半晌,随即眼皮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去。
鲜于凌伸出双臂,将她接了个满怀,然后慢慢蹲下身,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她的呼吸浅而均匀,像是已经睡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阵,神色阴晴不定,有困惑,也有挣扎,复杂得难以名状。
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了一瞬,最终缓缓沉了下去,他不由喃喃道,“麻烦了,想到办法之前,还得靠那狗东西跟它们相互制衡。”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她的眉心轻轻一按。
一团朦胧的血色光晕从她额头浮出,形如一朵含苞的莲。
他把那团光拢到掌心里,收进了自己的朱砂念珠中。
王葵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入目是散落一地的书籍,破破烂烂的门板,以及几步之外,用一种古怪的揣测眼神打量自己的鲜于凌。
她看了看四周,记忆慢慢回笼。她记得自己上了三楼,敲了门,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鲜鱼?我怎么了?”她纳闷地起身开口。
鲜于凌眼神一闪,如实道,“你被下咒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咒?”
“类似降头的东西,能操控心神,不过已经解了。”
“谁干的?”
“不清楚。”鲜于凌顿了一下,意有所指,“但肯定是你认识的人,这玩意需要肢体接触才能种下。”
王葵隐约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怔。
鲜于凌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咳了一声,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啊?”
王葵突然有点尴尬,但都到这一步了,也就破罐破摔,“我喜欢你。”
鲜于凌明显一呆。
没给他反应时间,她紧接着追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你开玩笑的吧?”男生一脸震惊。
“没有。”王葵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我很认真。”
闻言,鲜于凌慢慢敛起脸上的神情。
他望着她,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喜欢我什么?声音?长相?你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甚至连我什么底细都没摸清,这种喜欢太肤浅,也太草率了。”
“喜欢就是喜欢,哪管得了那么多。”王葵不吃他这套逻辑,微昂着头,寸步不让地追问,“你喜欢我吗?喜欢就说话。”
男生顿住了。
他的手搭在书架边上,又放下,像是有点不自在,连目光都在她直直的逼视下偏开了。
王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心里突然拱上了一点火气,恼怒道,“你哑巴了?为什么不说话?”
面对她刻意强撑的骄纵,鲜于凌的眉梢攀上了一丝无奈,嘴角动了一下,“我不……”
——喜欢就说话。
不喜欢就不说话。
王葵心头一跳,忽然解读出了他方才沉默的用意。
她到底没勇气听完,几乎是立刻急迫地拔高声音,打断了他,“你老是这样,嬉皮笑脸没个正行!不喜欢就不喜欢,直说就是了,我又不会死缠烂打!”
她用力摇了摇头,不再看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鲜于凌杵在原地,被她这一通连珠炮轰懵了。
良久,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揉了揉眉心,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无奈轻叹了一声,“这么棘手的事,一点消化时间都不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