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昏睡过去,是被丫鬟叫醒的。
“杜姑娘,吃些东西吧。”小丫鬟轻声道。
杜荞睁眼,神思恍惚,脑海中忽然想起穆铮离开时说的话,她若饿死了,他真的会伤害无辜之人吗?她心中一阵惊栗。
他会的。
杜荞瞬间回过神来,接过小丫鬟手中的肉粥,一点点喝了下去。
书房内,穆铮忙完已是深夜,屋里炭火将尽,门轻声打开,丫鬟端着炭篓进来,蹲在炭盆边添了几块新炭。
“她怎样了?”穆铮的声音响起。
“回城主,”丫鬟愣了一下,知道城主问的是杜姑娘:“杜姑娘吃了些东西,已经睡下了。”
闻言,穆铮心里稍微舒缓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屋内重新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须臾,他睁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阑人静,他行至杜荞门前,驻足良久。
门内同样安静,漆黑一片,他抬起手按上门框,顿了片刻,轻声推开了门。
借着月色,他看见榻上睡熟的杜荞。
她已然安睡,眉头平展,不似白日之倔,他立在榻前,看了很久,终是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这日过后,杜荞每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不与人说话。
穆铮来了几趟,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杜荞始终冰冰凉凉的,穆铮不由憋闷,晾了她几日,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到底还是忍不住来找她。
穆铮索性不搭理她,直接将人从榻上拎起来,抱在怀里朝外走去。
杜荞这才感到惊恐:“你要带我去哪?”
穆铮没说话,只是将人拎上马,又吩咐段肃带了一众人马,一行人往上都城郊方向而去。
杜荞坐在穆铮身前,寒风凛冽刮过,冻得她直发抖。穆铮感到她的颤栗,将人裹进大氅里拢了拢,杜荞只露着一双眼睛在外面,四处观察着街景,不知他要将她带去哪里。
到了地方,穆铮勒住马,将杜荞扶下马来。
城郊街巷里,此刻正锣鼓喧天,远远的,杜荞被口中吐出一口长火的汉子吸引了视线,她不由愣住了,只见那汉子赤着膊,又一口长火喷出来,他身边围满的人群都朝后一退,随即又吆喝着鼓起掌来。
穆铮见看得发愣的杜荞,随意揉了一把她头顶,牵着她的手朝巷子里走去,再往里走场面更加热闹,搭起的戏台上,唱戏的正在开嗓,周围还有支着摊子耍猴的,小孩子举着糖人满街跑,热酒热食蒸汽腾腾,直飘在人的脸上,暖得人脸上发烫。
入了冬农闲,百姓们难得聚在一块热闹。穆铮本对这种热闹毫无兴趣,但杜荞闷在屋子里久了,赶上节庆,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杜荞扫了一圈四周,不由看了一眼穆铮,不明白他为何要带她来这里。
穆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愣着做什么?看有没有喜欢的。”
杜荞低下头,没有回答。
穆铮也不恼,他攥着她手腕,来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
方才小孩儿举着糖人从杜荞身边跑过,她的视线在那糖人上多停了两瞬。
摊子上摆满了糖人,摊主还在捏着一团糖。
“喜欢哪个?”穆铮问她。
杜荞没说话。
穆铮干脆挑了一个元宝,拿过杜荞的手,塞了进去:“吃吧。”
杜荞捏着手里的竹签,看了他一眼。她攥了半天,一口没动,一个小丫头经过她身边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糖人。杜荞蹲下来,把糖人递给那个小丫头,笑道:“给你。”
那小丫头愣了愣,伸出小手接过去,展颜对着杜荞道谢,欢天喜地地跑了。
穆铮在旁看得一脸不悦。
杜荞安安静静走着,街巷热闹,不过她并未看到心里去。穿过街巷,两人来到一处开阔的地界,喧闹声被留在身后,眼前是一处缓坡,坡上有几棵没了叶子的枯树,远处还淌着一条河,河水在冷阳的映射下泛着白光。这地方没什么人,杜荞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兴致不佳,穆铮看得出来,他郁闷不已,正思索着,未曾想杜荞却忽然对他开口,声音听着也轻柔:“城主?”
穆铮挑眉,面色放缓:“怎么了?”
“我想去方便一下。”
杜荞看着他,那意思就是他无需寸步不离地跟着。
穆铮瞧她几瞬,见她神情柔和,并无异色,他温声道:“去吧,快去快回。”
杜荞点点头,她闷着头朝巷子里走去,走进一家茶楼,朝掌柜的借问净房。穆铮跟进茶楼的时候,杜荞正往后院方向走去。
穆铮寻了位置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她。
两盏茶喝尽,穆铮朝后院方向看了好几回,还不见杜荞出来。他眼底忽然跃上一抹厉色,直接起身去寻。
后院空空如也,哪还有杜荞的身影。
穆铮怒气瞬间升腾起来,眼神狠戾。
翻过墙,茶楼后院靠墙搭着一排马棚,客人来喝茶,马就拴在墙外这排桩子上。穆铮翻过来时,杜荞已经驾着马到了巷口处,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却不想刚好看到了远处正看着她的穆铮。
她心中猛然一震,回身使劲一夹马腹,马儿跑得更欢,杜荞在马背上左右摇晃,死死抓住缰绳,不敢慢下来。驾马之术还是穆铮教给她的,未曾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穆铮解了缰绳,一跃跨上马,朝着前面那抹不要命的身影奔了过去。
风呼呼灌进耳朵里,杜荞不敢回头看,只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了她的心上。
两匹马挨得越来越近,穆铮一跃而起,踩着马背,一下便跨到了杜荞所骑得马上,他扯过缰绳,将马勒停。
杜荞心脏突突跳动,始终没敢回头看他。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让杜荞更加心神不定。
“杜荞。”
杜荞不由抖了一下,身后的男人威压太甚,这一声透着说不清楚的冷寒。正当杜荞害怕时,远处有一人驾着马,正朝这边奔驰而来。
来人是段肃。
“城主,赵将军方才抓了雄阳城的探子,拷问出不少消息,事况紧急。”
穆铮沉着脸看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眼身前的杜荞。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段肃将人好好护送回府,便驾上马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杜荞瞬间松一口气。不过下一瞬便又紧张起来,他没说话不代表没生气,等他回府的时候,还是会找她算账的。
她心里咚咚作响,这段时日她已经惹怒他多次,饶是他再容忍,也不可能次次纵容,他方才没说话,倒叫她此刻更加惊忧。
饶是决绝,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害怕,他手段残忍,若是不能给她个痛快,而是变着法子折磨......
她光是想想,都不由后背发寒。是喂狼?还是酷刑......杜荞心里折磨,不敢再想下去。
段肃看着杜荞紧张的样子,不由疑惑道:“杜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何故如此惊惧?”
杜荞回神,平复了下心情和神色,低声道:“我方才驾马欲逃,被他拦住了。”
段肃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城主对女子如此费心不说,还一次次纵容,他也是头一次见,他跟在穆铮身边久了,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看得出来。杜姑娘大概不知道,她在城主心里,究竟占着什么位置。
可是杜姑娘的心意,谁也无权干涉。
他又看向她,见她还是满脸忧色,他宽慰道:“杜姑娘不必如此忧心,您不会有事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只因他知道杜姑娘对城主而言何等要紧,他了解城主,杜姑娘纵是再出格,也断然不会有事。城主终究不会真的恼她。
段肃神情平静,继续道:“城主最在意的就是您,谁有事都不会让您有事的。”
此话一出,杜荞愕然。
她心下登时混乱起来。
先不论她信与不信,况且就算真如他所言,她和穆铮两人之间,岂是在不在意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