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正落寞往回走着,脑子里思绪纷纷,未曾想忽然被人拦住。
她抬头,认出来拦她之人是村里她曾经医治过的一户病家。
她甫要说话,却看见那人一脸凶相,明摆着是来找事的,她登时提起神来。
果然,下一瞬,那人开口便道:“杜姑娘,我正找你呢,前些日子你给我闺女治咳疾,我闺女非但没好,怎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杜姑娘,我们那般信你,你就是这样治的?”
杜荞愣了几瞬,不紧不慢地道:“您家闺女的咳疾,前几服药已经压下了大半,原先说好这两日再来复诊,看看情况再换方子,可是我这几日敲您的门,实在敲不开......”
听杜荞这么一说,那人登时不乐意了,“若是能治好,岂会在意这两日?一个小小的咳疾,拖了这么久不说,若真像你说的,怎么不见好,反倒厉害了?”他扫了杜荞一眼,“杜姑娘,多的我也不说了,说出来也怪让人难看,这样,有话咱就直说,你给我闺女治病没治好,那诊金该当退我吧?左右是一个小小咳疾,我拿着诊金再去寻别的大夫也无妨,就不与你问责了。”
那人说得理所应当。
杜荞静静看他须臾,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面无表情,从钱袋里拿出些钱来,搁在他手上,什么也没再说,抬步便离开了。
从前听师父说过,医者须有一颗强心,她一向医术好,素来受尽感恩与夸赞,未曾真切体会过这话的含义。此番尝了一回,她才明白,医者一世,光荣与尊严,痛屈与无奈,从来都是一并给的。
杜荞回来时一脸落寞,穆铮一眼便注意到了。
他蹙眉,不知她又发生了何事,怎么动不动就难过?穆铮直接将人揽到跟前,可任凭他怎么问,杜荞都只说无事。
前几日还兴高采烈地每日早出晚归,现下日头还正盛便回来了,怎么可能无事,定是看诊遇上了什么难处。
“可是有人欺负你了?”他问她。
杜荞下意识摇头。
“那是为何?”
“无事,就是一点小事。”
“到底何事?”穆铮不耐,问了半天说个话磨磨唧唧的。
杜荞顿了顿,“真的无事,就是和病家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哦?”她这性子能跟人发生不愉快,那也太让人好奇了,穆铮挑眉:“你给人治坏了?”
杜荞抬眼看他,见他笑得不正经:“不是......”
“那是为何?”他捋捋她的长发,边捋边问道。
可杜荞觉得无甚必要同他说,便还是道无事。
穆铮捏起她的脸,放到面前,“杜荞,你到底说不说?”
杜荞被他吓了一跳,人还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想来她不说,他便是不会放手了。
她喃喃道:“村子里说我医术不好,治...治死过人,都不愿意找我看诊了。”她说这话时低着脑袋,一副平静坦然的样子。
可谁知道有没有偷着哭过。穆铮闻言蹙眉:“是谁这么说的?”
杜荞叹口气:“听以前的病家说,是村里医馆的大夫。我也想明白了,是我先抢人家饭碗,人家不乐意,这样做也是有缘由的。我......”
“你打算怎么办?”
她道:“我想着,日久见人心,我再辩解也是无用的,他们不会信,我只能精研医术,用医术证明。”
穆铮沉默打量了她一会儿,“就这样?”
杜荞点点头,看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什么:“城主,我真的没事,师父说过,说这种事很常见,不是什么大事,您......”
“我怎样?”
杜荞隐隐不安,道:“城主,您不用为了我做什么的。”
穆铮盯她两瞬,低低笑了一声:“杜荞,你想得倒美,我何时说过要管了。”
杜荞尴尬,点点头,心里倒也放下心来。毕竟穆铮若真的出手帮她,按照他的行事作风,她恐怕也接受不了,她不想把事情闹大。
“行了,看不了诊就不看,再回来御医署,我给你月例银子,多好。”
杜荞却摇摇头,还是坚持自己盘算的想法:“等这段日子过去,我再试试换个地方看诊,我正好也有时间研习研习医术。”
穆铮揉揉她脑袋,唇角微勾,还是死脑筋。
......
当夜,村里的医馆大夫不知为何离奇失踪,那医馆也被人洗劫一空,没过多久,那医馆处又被人重新开起来一间药铺。
村民对此颇感意外,只道那大夫嫌村里挣得少,搬去繁华地界了。村民们不禁发愁,往后看病又是一大难题了。
杜荞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想着现下谣言正盛,没有去村子,等过一段时间风头过去了,再过去看看状况。
她这几日就在自己卧房,一边研习医书,一边时不时的泛起担忧。
几日过去,杜荞又去了那村子一趟,谁知刚进村子,有人认出她来,便即刻上前,“哎呦!杜姑娘,可算把你等来了,你快去王二婶家看看吧,她那腿快痛死了,连饭都做不成了,地里的活都是乡亲们帮着干的。”
杜荞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一路引着到了王二婶家。王二婶看见杜姑娘来了,有些意外,又颇感不好意思。
毕竟杜荞曾经叫门的时候,她也是没开的。
“杜姑娘,你能再来,我真是没想到,怪我不好,那日......”
“王二婶,那都不要紧,您腿如何了?治病要紧。”
王二婶点头。
杜荞给她看过腿,又给她开了方子,叮嘱她到上都城内的济世堂去买药,王二婶喜颜道:“杜姑娘你不知道,咱村里原先那医馆,已经换成药铺了,药挺全活,我也不用去城里,去村里买就行了。”
杜荞闻言意外:“换成药铺?那大夫不看诊了吗?”
王二婶道:“也不知怎的,那大夫离开了村子,悄无声息的,他刚离开,那处就开起了药铺。”
原来是这样。“那您可知他为何离开啊?”杜荞又问道。
王二婶摇头:“这谁知道呢,不过也是,这村子穷乡僻壤的,许是都瞧不上我们这里吧。”
“您别这么说。”
王二婶又看着杜荞道:“杜姑娘大人有大量,您不跟我们计较,还来给我们看病,我都羞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也不怕杜姑娘您生气,前些日子,我是听了谣言,这才......唉,不过自己想想,杜姑娘的医术,我亲自体验过呀,怎能轻信谣言呢?现在想来,真是不应该。”
杜荞弯弯唇角,“都过去了,您能这么想,我真的很开心。”
离开村子前,杜荞特意去了那间药铺走了一圈,里面的伙计瞧着都很脸生,没见到那大夫的身影。她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日她回去时,小脸瞧得出的放松了,穆铮心中满意,远远看着她进了卧房,搁下手中的舆图,后脚跟了进去。
杜荞正舀起一捧水洗脸,穆铮突然进来,吓了她一跳,赶紧拿帕子将脸擦干。
“城主,您...您有事吗?”
穆铮看着她,方才未擦干净的水珠,挂在她白皙细腻的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揽着人亲了一会,这才道:“今日又去村子了?怎么样?”
杜荞乖乖答道:“村里的百姓们还是很明事理的,纵使听见谣言,也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很开心。”
穆铮笑一声:“真的?”
杜荞点点头。
“你就打算一直在那村子里?”穆铮问她。
杜荞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有些茫然,她点点头:“村里缺大夫,我能做一点是一点吧。等我攒够了钱,或许可以开一家医馆,到时候就方便了。”
穆铮却道:“杜荞,你看诊收那点银子,打算什么时候攒够?自己没有,不知道开口要?”
杜荞看了看穆铮,摇摇头:“左右也不着急,我慢慢攒就是了。”
穆铮脸色沉下来,他握过她的手,塞进去一个东西。
杜荞拿着看了看,是一枚城主私印,上面清清楚楚刻着穆字。她不由震惊,“城主,这是您的私印。”
穆铮“嗯”了一声。
“您为何给我?”
“拿着这个,不会有人为难你。”穆铮语气淡淡。
杜荞看着他不说话,穆铮勾勾眉毛:“看什么?是谁受了委屈,只会回来哭?”
她何时哭了?杜荞不解,她握着手里的私印,知道这个东西的份量,本能的抵触和惶恐。
“城主,还是不用了,我用不上这个的。”她说着就要还给他。
见她推拒的样子,穆铮相当不悦。
没见送东西还这么难的,穆铮不耐道:“不许退回。”
杜荞只得握在手里,不管怎样,他能将城主私印交到她手中,这份信任和关心她都不能装作看不见,末了,她虽别扭,但还是对他道:“多谢城主。”
穆铮瞧着她,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明明想对他笑,还偏偏要拘着,别别扭扭的,也不知累不累。
不过她这样子也蛮有趣,一张小脸神情生动,他看着也舒爽。他勾唇道:“光一句谢谢就完事了?”
杜荞愣住,不知他还要怎样,她抬头看他。
只见他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脸。
杜荞当即惊愕。手里的私印莫名有些发烫,烧的她手掌发热。现下想想,明明是他硬塞给她的。
可是她不敢再辩。
等了半天,她纹丝未动,穆铮不耐烦,索性也不再等了,他一把将她捞过来,低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