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公司,这、我……这不行吧?”池漪澜打起磕巴来,脑子跟不上了。
“你合约我看过了,不成问题,关键是你愿不愿意。还有你现在这个经纪人也不行,经纪约独立出来之后,让六爷带你。”
“六爷?柳、柳……”
“柳占林。”容迦一点头。
比多数半温不火小艺人名字还响亮的柳占林,圈内诨号六爷,从业几十年的资深经纪人。上一代三大四小顶流男明星,其中三人都是他捧出来的,几乎被神话成了男艺人的“神仙教父”,业界地位可见一斑。近几年倒是没听说亲自带艺人了,专注于扩张手里的经纪公司版图,通过商业矩阵源源不断输出当红明星。
池漪澜着实低估了容迦的人脉神经网,知道她有能量,但没想到她在影视行业内部也这么有能量,六爷这尊大神说请就请。
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池漪澜要消化消化。
“咳,首先,”他理了下思路,“离开公司自立门户,我这个水平,没必要吧?”
容迦懒得回答这种蠢问题,抱起臂,盯着他不动。
池漪澜自己噎了下:“好,不用考虑这个。换经纪人,柳……六爷认可我吗?常适,呃我现在的经纪人,他怎么办?他和我一直……”
容迦一摆手打断:“那是你们公司员工,手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艺人,他该干嘛就干嘛去,我还管人养老吗?”
“跟你出来也行,没什么好职位给他,除非当助理。但我不喜欢他,小动作太多,早晚惹出事。”无足轻重的人,容迦嘴上一点情面也不给,“六爷你不用担心,我能跟你说就是可以,你解约还要他出面谈呢。”
池漪澜心说,常适手里的艺人,差不多就我自己能算个数了。这么多年了,我能扔下他一走了之吗?让他自降身份做助理,他怎么肯。绝对没可能。
容迦拎过手机,翻出跟别人的聊天记录:“六爷会给你调整路线,从裴导演这里开始,逐渐转去拍电影,剧的盈利空间就那样,没什么花头,而且我的投资重心是在电影。商务也会重新筛,乱七八糟的节目别参加了,你这经纪人怎么连电台都给你接。”
先前这个沉默一阵、那个沉默一阵的诡异气氛,被她随手就翻篇了,眼下谈起正事,投资人的派头俨然。她眉尖微蹙,指尖划着池漪澜的履历敲得屏幕啪啪作响。
池漪澜听着听着,逐渐从一种荒谬感中冷静下来。这么详细,想必容迦早就做好了安排,绝不是一时兴起。
他一边觉得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霸道,一边忍不住生出了被偏顾的柔软悸动。已经没必要追问容迦为何要做这些了,反应再慢也该想通了,何况他先前就是试探居多。他想,无论事实究竟是不是那样吧,我现在就愿意这样以为,即便不是,后面的路让我走向她。
整整一个下午,池漪澜的心绪起伏过于大了,一隅的参差便是世界的参差,有人正在被拉进深渊,而他阴差阳错地,正踏上通天坦途。
或许该说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告诉他,顺其发展。
直觉是该高兴的,至于容迦所说的,害怕……池漪澜不敢确定,心底那无法被忽视的丝缕,是不安吗?
容迦没察觉自己进入了角色,用起了谈判技巧,逐条说完后不再出声,视线锁在对方脸上,静静等着他给出反应。
“迦迦,”池漪澜字斟句酌,“我果然是看不明白你。你肯为我费这些心思,我很开心。听起来我丝毫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变动太大了,让我想想再给你答复,好吗?”
目光对上,池漪澜的言语和神情都很坦然。
他要考虑合情合理,容迦也赞同。她撑着池漪澜的腿站起来,把他也扯起来往餐厅去,谈话告一段落:“好,你想。吃饭,饿了。”
说是给池漪澜时间考虑,隔天容迦的电话就打过来:“明天晚上来我家吧,六爷来吃便饭,你跟他聊完再决定。”
池漪澜失笑,霸道啊霸道。
当晚六点,池漪澜提着蛋糕和给六爷准备的伴手礼,坐上了大孙开来接他的车。
容迦扒在墙边看他换鞋:“蛋糕?什么日子啊?”
“嗯……庆祝立冬?”池漪澜说完自己乐了,“什么也不是,路过看到这个漂亮,就做了一个给你。”
容迦接过来,嘴上说着“哎呀哎呀晚上吃要变胖胖的”,一边转着盒子看里面层层堆叠的花朵:“那个是给六爷的吗?留着吧,我替你预备了。”
宴请旁人总要正式些,容迦让阿姨打开了中餐餐厅。黄铜精雕对开门后的圆形房间有外面西餐餐厅两倍大,池漪澜没进去过。风格和外部略有区别,暗绿和棕色为主色调,亚马逊绿的奢石圆桌置于中央,氛围灯全都打开,一派迷人眼的富丽。多余的椅子被撤掉,孙阿姨正在布置餐具。
厨房里多了几个人,均身着某家酒店集团的厨师服,正在准备菜品。
容迦指挥孙阿姨:“厨房门关上。还没好吗?让他们尽快走。待会阿姨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菜放保温箱就行。”
随后她比量着三把餐椅的间距,指着其中一把对池漪澜说:“你坐那儿,六哥坐那,呃……你也叫六哥就行。你的基本情况他都清楚,跟他不用拘束。”
池漪澜俯撑在餐椅靠背上,从坚果碟里摸了几枚开心果嚼着:“啧,‘随便吃个饭’,老板,这么隆重我要紧张了。”
“哦哦哦,家里有仪器,紧张吸氧去。”容迦嗔他。
池漪澜当然不是紧张,他胸中轻微鼓噪,充斥着一种无法描述的热望,却不是对即将到来的转变的。
厨师团队陆续撤出,屋内安静了。放在外面的手机响了个特殊提示音,是管家服务,容迦在厨房里听到了,她嘴里还咬着一根芦笋,口齿不清叫池漪澜:“到了,去开门。”
池漪澜依言走出去,打开大门,六爷正步出电梯。
他中等身材,面相和名字出奇相配,像绿林草莽,穿着却是一番英式复古,领巾圆镜,短须齐整有型,边走着边摘下头上的报童帽。
池漪澜迎上去,叫“六哥”。
“哦!小池是吧?我认得你。”六爷伸出一根手指指他。
“是,池漪澜,荣幸荣幸。您请。”
容迦的喊声传出来:“六哥,直接来餐厅坐,我在里面呢。”
六爷不用指引,轻车熟路,正撞上容迦端着一盘清蒸北海道扇贝出来,打趣道:“哟,迦儿,亲自下厨呢,我这待遇不一般啊。”
“亲自搬运,表达我至高的敬意。”盘子被池漪澜自然地接过去,容迦开着玩笑,去挽六爷手臂,看他手中的纸袋,“哥,啥酒啊这是?”
“奥地利的小庄子,没你喝的那些玩意儿值钱,但难找,寻了两瓶给你试试。”
容迦笑嘻嘻地嘴甜:“这么疼我啊,不舍得喝了。”
拉开椅子,她把六爷按到座位上,指池漪澜道:“先介绍,哥,池漪澜。你见过了,以后是你的人了。”
阿姨呈菜,池漪澜在帮手,闻言抬头礼貌微笑。
六爷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和容迦之间来回逡巡,从熟稔接盘子的动作,到脚上的同款拖鞋,心领神会。
“嚯,别介,我敢跟你抢吗?”六爷意有所指。
池漪澜假装调整盘子的手没停,头垂下,藏起悄悄弯了的唇角。
三人各自落座,边吃边聊。容迦事先已经告诉过池漪澜,六爷的事业做到如今规模,顶层设计和融资上欠了她大人情。欠了我的就是欠了你的,不必学那些眼皮薄的艺人样子,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此刻她便不多说了,一句六哥是我们的好大哥带过。
六爷细细问过池漪澜情况,正事聊得差不多,说起闲话来。
六爷喝着松烟香的安化天尖清口,眼神在那两人间游移:“迦儿,你这,你刚找我那会儿,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你不是‘除了赚钱,一切免谈’吗?”
容迦拿餐巾垫着手,给他盛虫草老鸭汤:“我是要赚钱啊。别管哪一层了,哥,你就说,他有没有下一个顶流潜质?他赚钱了,日后再给你添处四合院还不好。”
“嗨,你相中的人能有差?”六爷喝了口汤,转向池漪澜,“我找了你的戏看看,别说,还挺灵,有点施嘉伟年轻时候的调调。”
“哎呦您过奖,我怎么敢跟三金影帝相提并论。”池漪澜用餐巾压压唇边,内敛笑着。他得了容迦提点,多听少说,让六爷尽情发挥,只在合适的节点捧捧场。
容迦把汤盅转给池漪澜,让他动手,自己的空碗也一并转过去。
她挑挑眉,不尽认同:“啧,他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