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也没用到池老师的叫醒服务,裴导演亲自来陪资方吃午餐。容迦和裴修两人睡眼惺忪,面对面坐着硬撑。这两个在外面装|逼|装惯了的,换成旁人在场,决计不舍得拿不修边幅的面目示人。裴导演不好跟容迦计较,连带放过了儿子,端庄地喝着茶。
“昨晚玩得忘乎所以了吧,我睡下了还听见你们在吵。”
“只是我,哪有们。迦迦人都找不见,不知道跟谁约会去了。”裴修嗓子哑哑的,说话调子半死不活的。
容迦也喝茶,悄悄用茶杯掩住一个哈欠:“没有,我冥想去了。你直播,谁敢过去。”
“半小时就关了,疯成那样播出去我完球了。”裴修冷不丁想起什么,弹了一下坐直,“爸!他们不会留视频吧,得让他们删了。”
“你以为都是你,狗胆包天。我的组里保密什么时候出过问题,一张照片都得我过眼。”
“哦,哦,哦。”裴修放心地瘫回去。
酒精没完全代谢掉,嘴里发苦,容迦食之无味,一个劲儿地灌茶水。一餐快用毕时,裴导演才谈起正事:“小容,投资人那边,劳你多费心。还有,咱们后续的资金安排。”
“我晓得,您放心。”
“嗯,正常的开支流水都有,不会让你为难。”
那二位打的什么哑谜,裴修不懂,得了容迦一句保证,他也不再问了。他吃中了沙葱,嘴里塞着,筷子上夹着,插嘴:“爸,吃完饭您忙去吧,待会我去送迦迦。宝呀,尝尝这个。”
请走了裴导演,裴修赖到容迦房间里去,抱着加湿器不撒手。容迦把睡衣扔进行李箱,池漪澜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想了想,还是没让裴修替她还回去,一并也收进箱子里。
“那个你留着吧,”容迦最后注意到裴修抱着的加湿器,“给你的花容月貌浇浇水。”
裴修死鱼一样趴在床上,头发凌乱地撸到脑后,像刚被谁摧残了花容月貌似的。他比了个大拇指竖在空中,闷闷发出声音:“情!义!”
“我爷爷生日,你赶得上吗?”容迦把收好的行李箱踢到一边,坐在床沿问他,“今年陪我去吧。”
容迦的爷爷,生日跟国庆临近,老人家有情怀,年年过寿都要放在节庆后这几日,年年也都是四九城里响当当的一桩事。不指望能成为座上宾,被谁稍带去晃一道,没准儿就碰出什么不落纸面的惠处。
从前都是裴修的母亲领着小小的他去,小娃娃玉雪可爱,在老人面前讨喜。后来家庭变故、母亲常居国外,没有母亲带着,长大的他在一群地位颇高的长辈里如何介绍都不匹配,渐渐也就不去了。
容迦此番提出邀请,是考虑裴修既然决定回国闯荡名利场了,在那班宾客里多露露脸总没坏处。
裴修心里明白她的好意,来了精神,脸从被子里扭出来,美滋滋地想立刻就答应。他这个嘴贫的毛病却忍不住:“哎呦,哎呦,咱爷爷非要我当孙女婿可怎么好?还以为你有了新欢要新欢陪呢,还得是我呀。”
容迦老大不耐烦:“说什么胡话?什么人也能带去这种场合吗?你不去拉倒。”
裴修扑过来抱她的腰,把她带倒在床上:“去去去!当然去!说定了,到时间我专程回去一趟。啊——我准备什么礼物好呢?”
不过说到新欢……容迦掴开裴修坐起来,理理压乱的头发,拿过手机给池漪澜发信息:“走啦。[小粉猪亲亲]”
池漪澜戏份杀青的时候,回到留京已是深秋了。
银杏梧桐金叶铺地,信步走在红墙灰瓦掩映中,阳光不再酷烈,煦风里偶有悠长鸽哨划破长空,抬头是一碧如洗的天。适合出游,适合恋爱,适合牵着手闲逛整日,把时间浪费在清幽桂花和糖炒栗子的香气里。除了秋日短暂,可以说是毫无缺点了。
常适绕着池漪澜转了两圈,左看右看,啧啧道:“还行还行,给你约了皮肤管理,一周就白回来了。”
池漪澜一身轻松,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打针,睡不好。”
“不打不打,娇贵死了祖宗。给你几天休假,但不许离京,遵纪守法,不遵也别被拍到,勤上线跟粉丝互动互动。有个小品牌的推广要拍条短片,合同我还在磨,很快。”
池漪澜右手比个“OK”,示意常适少废话,速走。等常适走到门口,他又把人家叫住:“哎哎哎,等等!我明天要去趟星尚,你得陪我。”
常适头探回来,狐疑道:“星尚?跑别人公司去干什么?网上正捕风捉影你换东家呢,少添乱。”
“所以让你陪我一起啊。《列国图》组里那个女演员吴攸攸,记得吗?她忽然找我,说有事要谈,我约在她公司了。”
有女演员约你,你不私下见,非去人家公司,这是避嫌呢还是不避嫌呢?常适克制住一个硕大的白眼,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池漪澜戳了半天是在查看物流信息,他的快件还要两天,刚好够他见完别人、再去一次美容中心的档儿。
吴攸攸所属的星尚传媒位于东风创意园里,园区里虽然影视公司扎堆,但由于艺人们鲜少回本公司,理论上不会有好事之人闲极无聊在这里蹲拍,除了工作照什么也得不到。不过以防万一,下车后,常适还是让助理给他和池漪澜两人各种角度拍照留痕。
星尚拥有自己的独立院落,前店后厂的格局。吴攸攸迎出来,常适原想留在前面水吧等待,被池漪澜一路不撒手地拽进后面工作区。
私密性极高的会议室里,吴攸攸背对着他们接咖啡,身影窈如细竹,轻声细语:“池哥真谨慎,我才出道,总是忽略这些。”
常适在后面对着池漪澜瞪眼,口型说的是“你看看”。池漪澜耸耸肩,毫不在意。吴攸攸端上咖啡,常适率先抢过一杯:“攸攸美女,我参观参观,方便吧?还没来过你们公司呢。你们聊哈。”
说完忙不迭地推门出去,脚下之快,池漪澜挽留的话都没组织好。
池漪澜无语地接过咖啡,举到唇边,佯作品饮,余光瞥着吴攸攸木然回神、把椅子拖得近一些、坐下、低头、双手转着杯子、双唇紧闭不说话。
一时静谧,只有墙上挂的时钟指针一下一下走着。池漪澜有点憋得慌,放下杯子,他率先开口打破凝滞:“攸攸,接到你电话我还挺意外的。几个月不见你都好吧,没出什么事吧?”
吴攸攸这才抬起头看他,手还是在桌上摩挲着杯子:“池哥,我……挺冒昧的吧,你别见怪。我……你还好吗?感觉你拍戏,挺忙的。”
“哦,没事,朋友嘛就该常联系。还行,不算忙,就是跑得远。”池漪澜继续暗示,“我还以为你有急事,我刚回来就约见。”
吴攸攸欲言又止,抿紧的嘴唇放松,又抿起:“我……”
话只出口一个字又断了,她的头再次低了下去。
池漪澜没法再催了,心里叹气,动动转椅看室内陈设,看窗帘缝隙透出外面的院子一角,最后还是看向吴攸攸。
剧组里同事了不短的时间,说来惭愧,池漪澜对吴攸攸没上妆的相貌还是记不太明晰。没办法,偏寡淡的长相就是不太有记忆点。他漫无边际地想,作为演员也是个优点,不容易困在某类型的形象塑造里。吴攸攸这样半低头的角度,美是美的,就是形容有些憔悴,感觉比在剧组时更不舒展了。
吴攸攸许是也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实在不礼貌了,终于不再犹犹豫豫:“池哥,我不应该这么唐突地找你,但我……我没什么朋友,没别的办法了。”
话难出口,她只好展示给池漪澜看。双手从杯子上移开,她拉开上衣的高领褶皱花边,露出细瘦的脖颈。
吴攸攸冷不防解衣服,池漪澜还没来得及尴尬,拖着椅子往后躲,先已愣怔当场。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密布着青紫的淤痕和咬破的伤痕,新伤叠着旧伤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谁弄的?!”池漪澜一下子站起来,想看清那些伤痕又不忍看。
吴攸攸眼神闪躲,眸中已有泪光,她把袖子拉起到肘间:“身上……身上也有,不光掐我,还有,还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他……”
“是谁?”池漪澜不自觉地语气严厉起来。
“是你见过的人,咱们一起吃过饭,但你,你可能没印象。”吴攸攸没说名字,而是不停摇头:“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星尚背后的人,他太厉害了,我,我不……”
池漪澜大概明白了,他方才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报警”,这想法有多蠢。他坐回椅子上,完全不知该作何应对。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他的人,我不知道有谁。还有,雅雯……我经纪人,应该也知道,但他不管。”
刘雅雯,那次饭局另一位女演员就是她。
池漪澜的心沉甸甸的,像压了块重石。他深吸口气迫使自己镇定:“攸攸,你既然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