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男子被夸得眉梢舒展，嘴角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微微颔首应下。

随手从腰间钱袋摸出几枚铜钱，“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赏给了那粗布短衫男子。汉子大喜，连忙弯腰作揖道谢，正欢喜地收拾铜钱。

就在这时，邻桌忽然有人冷笑一声，直接站起身跳出来开口道：“休要说这大话！县令府小姐是什么人物，岂是随口就能妄议攀附的？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传出去可是惹祸上身。”

锦衣男子脸色一沉，抬眼冷冷回怼：“我与旁人闲谈，赏钱也是我自愿给的，关你什么事？哪里轮得到你来多嘴？县令家小姐又如何，小爷我仪表堂堂，哪里就配不上她了！”

那人抱着手臂，毫不退让，不屑地回道：“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只是觉得你们这般大言不惭的模样，污了旁人耳朵。”

站在他身侧的友人见状，眉头一拧，上前一步拉住他，还以为是劝架的，结果他直接性情道：“你跟他废什么废话。”话音未落，他抬手便一拳朝着锦衣男子面门挥去。

饭点正是饭馆最热闹的时候，听见打斗动静，周围食客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吃得起饭馆的，要么家境尚可，要么是县城里读书的学子。

不少人表面上开口劝架，嘴上喊着“别打了，有话好好说”，身子却往中间挤，看热闹不嫌事大，趁着混乱，暗地里抬脚悄悄往锦衣男子身上踹上几下。

拳脚夹杂在人群里密密麻麻落下，拍马屁那人早就看情况不对跑了，锦衣男子孤身一人，根本无从躲闪、无从分辨，瞬间被打得狼狈后退，衣衫凌乱、发髻松散，浑身皆是磕碰的淤青。

他心里通透无比，县令放在朝堂之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小官，但是在这一方辖地之内，却是手握实权、执掌生杀的父母官。

最重要的是全县上下谁不知道，县令夫妇素来疼爱女儿，爱女如命，护短至极。

今日他当众口出狂言，轻薄肖想县令千金，他自然知道自己这是是不知尊卑、胆大妄为了。若是真闹到官府，估计非但讨不到半点公道，还有可能会彻底惹怒县令夫妇，往后在县城可就很难立足了。

与县令小姐订婚的王家也不是吃素的，饭馆里面的很多年轻人应该都当过王家的门生，私下痛手的也多，其实他现在都已经后悔先前为什么要说那样的大话了。

权衡利弊之下，纵使受尽屈辱，他也半声不敢哭喊，更不敢提报官二字。

趁着人群松动的间隙，锦衣男子捂着酸痛的身子，连桌上的东西都不敢捡，低着头狼狈不堪地转身就往饭馆门外仓皇逃窜。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方才动手的男子嗤笑出声，声音清亮，故意扬声让满堂的人都听见：“跑得倒快！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周遭食客闻言，也没有反驳，纷纷附和哄笑，皆是嘲讽。

这一切的喧嚣闹剧，字字句句尽数透过薄墙，清清楚楚落进隔壁雅间萧锋与仆人的耳中。

萧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侧头吩咐身侧仆人：“去，把方才动手那两位，请过来坐坐。”

仆人领命，不多时便将两名男子引到雅间。二人的衣衫微乱，面上还带着争执过后未散尽的血气，神情坦荡，并无半分畏缩。

萧锋抬手叫仆人添上两杯茶，客气请两人坐下，语气就像想交朋友一样，缓缓开口“在下萧锋，方才在外，二位仗义出言，定是看不惯那人随口妄议县令小姐吧。这般路见不平，见义勇为，实在难得。”

夸赞他们两句，见两人神色愉悦，然后才试探地打听道：“只是刚才我似乎听见有人提起王夫子王宁，我只是好奇，那王夫子常出入县衙，想来县令应当是十分敬重王夫子才会让他帮忙教女吧？就是不知道县里都是怎么看待王夫子教导县令小姐这件事的？”

萧锋有意慢慢引导，想借着旁人闲谈，看能不能挖点可以当把柄的话。

其中一名男子听闻问话，毫不在意地扬了扬眉，眼前少男看着人小，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应该是读过书的，看他穿着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不禁有些意动想让他加入他们的组织。

于是他坦然笑道：“不怎么看啊！就算王夫子爱慕云小姐，这不很应该吗？咱们县里多少年轻男儿，心里都倾慕云小姐。喜欢她才是人之常情，不喜欢的，反倒才是眼界狭隘、没有品貌的人。”

另一人在旁跟着点头附和：“正是这话！云小姐容貌品性样样拔尖，咱们本地不少年轻后生都倾慕她，要是有男子对她一点好感都没有，那才奇怪。”

萧锋听完，愣了一下。他本来想套话，挖出王宁和云绫私下有越界来往的闲话。可这两人竟然觉得，倾慕县令小姐是光明正大、无需隐瞒、全县都知道的平常事。他原先想好的一堆盘问的话，一下子堵在嘴里说不出来。真的是，他太敏感了吗？

而且他俩虽然穿着一般，但看着都很斯文，应该都是学过道理的吧，为什么把喜欢别人未婚妻的事情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这个县的人都那么不知廉耻的吗？

正说着话，靠窗的男子忽然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脑袋往窗外探了探。

在征得萧锋的同意后，他抬起胳膊，手探出窗外大幅度挥了挥，扬声喊道：“喂！这边，快进来！”

旁边另一个少年也转头望向窗外，跟着招手：“我们在雅间，过来坐坐！”

没一会儿，四道身影推门而入。四个人约莫十四五岁，生得眉目极为清秀，样貌也非常周正，在普通人里算得让人眼前一亮的存在。

只是四个人穿着和萧锋面前两人一样的衣服，这衣服像是有特殊能力一般，丝毫凸显不出四人的各有春秋。

不过他们的气度容貌，远远还比不上萧锋。四人刚跨进门槛，目光一扫，当即落在萧锋脸上，几人眼睛同时一亮。

他们互相凑近，脑袋挨在一起，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萧锋。几句话说完，彼此对视一眼，一齐轻轻点了点头。

靠窗那名少年笑着朝萧锋介绍：“这几位都是王夫子的弟子。张三、李四、王五、赵六。”

萧锋这两天简直怀疑自己进入了什么奇葩团伙。

他只是在他们问话是不是无意间见过县令小姐想加入他们时，顺着他们的话说了一句想加入。

他们就一会儿要他画画，一会儿要他弹琴，还要做什么情诗。

自己本来是来办事的，凭什么要参加这种破考验？这帮小子哪来的资格考核他？

可转念一想，这里很多都是王宁的学生，他还要从这群人身上挖消息，只能硬生生憋住火气。

最先考弹琴。萧锋本来觉得弹琴而已，上手试试就行。结果弹完，人家摇头，说他弹得没有共情力，听着冷冰冰，打不动人，不合格。教了他一首缠缠绵绵、期期艾艾的曲子后才作罢。

接着考作诗。他提笔写了一首，评判的人读完，又说诗句少了韵味，不够动人，不能让人心里生出好感，也没过。

后面实在看他年纪确实不大，松了口，不让他独立作诗了，只让他写几句像“寤寐思服”“辗转难眠”这类词句。看着他写出来的字工整好看，便说道：“字写得不错，这一项就也算过了。”

最后轮到画画。萧锋心里暗自撇嘴：前面两项他不太拿手，画画还不简单？画花鸟鱼虫，随手就能搞定！

他刷刷几笔，一幅花鸟图就画好了。自信交上去，结果人家慢悠悠告诉他：“我们画画考的是画人物，花鸟跑题了，不合格！”

萧锋压着火气，重新磨墨铺纸，改画人物。好不容易画完交过去，对方又摇头：不行，你画的人不够好看，看着不讨人喜欢。

改了一遍又一遍，画画这块总被挑刺，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物不够美，打动不了别人。一遍一遍重练，萧锋来回应付，差点被逼疯。

他硬着头皮不断调整，总算磕磕绊绊，勉强过关。

考完之后他随口问起是不是所有人加入他们都需要这样。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王宁教过的弟子，只要想加入这个保护县令小姐的组织，随时都能进，这条测验都是为了考核外人的。

萧锋当场愣住。搞半天，弹琴、写诗、画画这一堆折磨人的关卡，专门拿来折腾他这个外人的！

一时间他都怀疑是不是王宁知道有人要害他，故意派人来折磨自己的。

好在他这些苦都不是白挨的，总算是骗取了他们一些信任。

每日经馆下学后都会来他包下的雅间谈论，比如夫子拿了什么东西到了县令府上来侧面揣摩县令小姐云绫的喜好，最近夫子曲风有什么变化，把他们听到什么曲子抄下来一起私下训练。

在一次萧锋无意间和他们说了一句，和云绫订婚的王哲真是好命，不用像他们这样费心讨好，萧锋就顿时从边缘人成为组织核心成员，王哲也喜提了好命哥的一个代号。

萧锋在这个组织潜移默化下学了很多讨县令小姐喜欢的小手段后，还在沾沾自己手段了得，仍然坚信自己已经打入王宁门生的内部，自己总有一天能抓到他的把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