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约莫十三四岁,生得一副极为精致的面孔,一身衣料华贵,纹样精致。只是眉眼之间总藏着化不开的阴鸷,明明容貌生得好看,眼神却沉沉冷冷,瞧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怵。
仆从捂着肚子,强压住一阵阵抽痛。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是没能把眼前这位祖宗哄顺了,自己怕是很难活着离开。都怪自己嘴欠,先前逞能把话说得太满。他哑着嗓子回话:“主人,都怪那王宁心眼太多!
原本属下都安排妥当了的,叫云村村长带着狗蛋妻儿死死咬住冤情不肯松口,还买通王糁,让他反咬一口,栽赃王宁。我甚至寻到前段时间在宁遥县给王宁打女眷首饰的匠人,拿到证词,证明王宁前些日子去过宁遥县。去宁遥县必定途经云村与王家小村,这么一来,所有线索都会指向王宁,坐实他是幕后主使。
谁料王宁根本不相信王糁,提前和王德明商量好,抢先把狗蛋贪心毁约、动手殴打王糁的罪给定死了。
云村村长心里发慌,怕咱们事后抽身,留下他独自面对王家报复,不敢继续硬扛。王糁本来就对背叛王宁这件事心存迟疑,见状更是不敢再胡乱攀咬。”
少男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脸上带着渗人的笑容。他静静听完仆从这番话,半晌才轻笑出声,笑声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呵,计划铺得倒是周全,到头来处处落空。”
他往前半步,垂眸看向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的仆从,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心里发紧:“云村村长胆子小,王糁心志不坚,这些隐患你事前就没想过?拍着胸脯跟我打包票的时候,怎么不说有可能出岔子?”
仆从身子一颤,额头层层冒出汗来,脊背绷得笔直,勉强弓着腰回话,声音发虚:“是属下失算,属下万万没料到王德明出手这么快……”
少男眸色寒凉,脸上无半分温度,淡淡截断他的话:“我最多只能在这里呆一个月,没时间陪你耗。说吧,你打算怎么保住你的小命。”
见人一直沉默不回他话,他面无表情抬手,将腰间温润的玉佩解|开,狠狠砸向仆从头顶。
“咚”的一声闷响!
坚硬玉料狠狠磕在皮肉上,瞬间磕破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仆从的额头汹涌涌出,沿着眉骨蜿蜒淌下,猩红血水糊住了他大半双眼,视线瞬间模糊。
仆从疼得浑身剧烈一颤,腹中原本隐忍的绞痛、叠加头顶撕裂般的剧痛,剧痛缠得他几近晕厥。
他不敢抬手擦拭血迹,更不敢呼痛,双腿一软,重重扑通跪倒在地,心口狂跳,脑子疯了一般飞速搜刮对策,急声开口:“主人!属下还有法子!云县令的二女儿早已与云哲定下婚约,若是让人查出王宁与县令千金暗生情愫、私下往来,届时不仅王宁德行尽毁、身败名裂,连带着王哲、整个王家都会颜面扫地!”
他垂眸睨着他狼狈淌血的模样,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眼底掠过一丝兴奋,带着几分年轻少男特有恶趣味的,语气慵懒又阴冷:“有意思。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做?”
仆从不敢抬头,额前的血不断滴落,砸在地面晕开细小血点,他强压颤抖,语速极快地解释:“王宁为人极为谨慎,平日行事滴水不漏,所有贴身物件皆出自王家本家之手。他唯一在外打造的一支簪子,也是带回匠人在自己地盘制作,那匠人只得了工钱,王宁半分把柄也未曾留下。此事急不得,属下还需一点时间蹲守探查,伺机寻找破绽。”
闻言,少男低低嗤笑出声,笑意凉薄刺骨。他微微俯身,逼近仆从,清冷的目光死死锁着对方,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王宁给县令之女做了五年夫子,整整五年,旁人半分猫腻都未曾察觉。你倒是自信,觉得凭你这点时日,就能抓到旁人五年都寻不到的把柄?呵呵呵。”
刺骨的压迫感裹挟而来,仆从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头皮伤口火辣辣作痛,连忙伏地磕头,额头磕在冰冷地面上,混着血水,语气惶恐卑微:“是、是属下狂妄……属下知错!但这次属下定拼尽全力,绝不失手!”
少男直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神情淡漠狠戾,没有半分留情,字字冰冷刺骨:“既然如此,我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垂着眼,晦暗的眸子落在仆从身上,声音轻飘飘,却带着夺人性命的寒意:“这玉佩,你好好收着。若是此事办好它就是奖励。再办砸,它,就是你的陪葬品。”
仆从盯着那块染血的玉佩,后背寒意直往上冒,连忙伸出颤抖的手把玉佩捧住,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属下谨记!属下一定办妥!”
少男淡淡扫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退下去吧,让医者治一下后,尽快动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失败的消息。”
仆从不敢多言,抱着玉佩,忍着头上和肚子的剧痛,慢慢撑着地面爬起来,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退出门外。
狗蛋媳妇,不,现在狗蛋已经死了,她叫孙小草。
从前阿娘总说女孩如果不怎么样,就会嫁不出去、被打、被婆家慊弃等等。
所以她一直视嫁人为洪水猛兽,努力做个不好的女孩。比如爹喊她吃饭吃少些,她就使劲吃。娘让她学做饭,她不是打翻锅碗就是少放东西。爹使唤她擦桌,她非要扫地。娘叫她喂鸡鸭,她偏要去采野菜。
她不明白,她都这样不好了为什么还要被嫁出去。
嫁人了她才知道,不是女孩不好,是太好了,女孩不好只是他们欺负她们的借口罢了。
如果女孩那么不好,为什么村里永远是娶不到媳妇的光棍多,却没有见到嫁不出去的。为什么女孩那么不好,他们还总想要娶一个回家。
爹欺负她,是因为他欺负女人惯了,娘欺负她是因为她也是被欺负的一方,她想拿她撒气的同时让她学会一些自保的手段。
直到真的被嫁人她才知道现实比她娘说的还要可怕,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行尸走肉
明明自己和狗蛋一起耕的地,除此之外,自己还要做饭、带娃,旁人说起养家还是把功劳归在狗蛋头上。白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挑水、烧火,一刻不得闲。狗蛋稍不如意抬手就打,连夜里不能安睡,活着如同行尸走肉。好几次她都在想着如果哪天她真的受不了,就趁人不注意同归于尽。
直到狗蛋坐地起价,把原本十亩二三十两的地被他喊到五百两,突然有一天从暖呼呼的丈夫变成冷冰冰的金钱,她的人生好像赢来了新反转。
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几十两省着用足够她几十年不愁吃穿,连走路都轻快了。但是她好像是变成一个香饽饽一样,母父、大哥总是想把她重新卖出去。
于是,每当她爹娘找媒人上门给她说亲,之后几天她准会抱着孩子一大清早在他们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像娘从前总是诉说自己痛苦一样,诉说自己在狗蛋家如何不易他们没有搭把手的同时,也不忘记夹带私货,把家人的屁大的丑事全抖漏得一干二净,比如爹撒尿都懒得起床没人收拾就等夏天天热风干,娘用家人不用的亵裤擦碗筷,大哥看到稍微长相端正的男人就摸裤|裆等等。
乡间农户说是淳朴,实际非常长舌,自己家一点小事都能反反复复唠几年,更别提别人家热闹。
现在她可不是以前那样寄人篱下,因为农忙经常下地,加上狗蛋不在没人克扣她伙食,她变得壮实了很多,没事就喜欢抱着石磨练习被人追,现在她抱着孩子跑得比谁都跑得快,每当他们生气地离自己近一些,自己就立马跑开。
更别提后面事情传开,都是她娘家见着自己就躲,生怕和她粘上关系。
孙小草没读过书,也不懂得什么道理,一切都是顺着本心做事,原本也是被逼无奈时不小心发现的,然后在这条道路越走越远。
后面王家小村和云村的两个村长找到自己,说王家要给自己一百两把地买下,她二话不说就把地卖了,去县城买了个房子还剩下的银两,就算不做事也能够她好好活一辈子。
后面看着身边和狗蛋长得越来越像的外姓崽,她的恨意越来越浓,装作做生意钱被人骗光了,像她爹娘骗她赘人那样,一天到晚说着自己养他的不容易,把他赘到一家家庭比较富裕的读书人家。
他和那些被赘出去的女子那样,即使知道嫁人户籍被转到女方家,也会感叹母亲的不易,偶尔会带些钱财回家,孙小草也招收不误,这些都是她应得的,报酬她早就付过了,怎么?谁规定只有女子能赘人,不允许男子嫁人?
孙小草母父看到她把自己男儿嫁了都不肯从县城搬走,原本想来闹事的心都没了。
加上他们带着孙男过来讨食,孙小草差点就趁人没注意把人拉去卖了,就再也不来了。
“我又没侄子户籍,不会真卖。爹娘你们不是没钱嘛,我在给你们想办法,只是让他给家里赚点钱,反正男孩子赚钱容易。”,一副为他们着想的模样美名其曰,现在一家人一想到她就胆寒。
毕竟男孩都是爱忘本的,要是铁蛋男儿知道自家有钱铁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孝顺,而且他还看过他爹酗酒打人,根子上就不好。
于是过了很多年潇洒日子,孙小草收养了一个女孩,因为家里男孩被过继,迁出户籍之后,户内就剩下她一个寡妇,收养的孤女登记在她这个户下,作为义女。
律法禁止收养异姓男孩来承继香火,但是对于收养异姓女孩却没有禁令,她为孤女取名和自己一样的姓。待她百年之后,户内无男,孤女便可自立女户,承接所有家业。
孙小草吃过从前的亏,便有意带着义女多多劳作锻炼,家里吃食一直供应充足,从来不会短她一口。
让这姑娘生得比寻常女子高大许多,骨架舒展,力气也很大。常年下地干活,身上并没有一块块鼓起来的硬疙瘩肌肉,皮肉紧实,线条流畅匀称。肩背厚实稳当,腰腹有力,双腿修长结实。阳光落在身上,能看见柔和利落的身体轮廓,既有劳作打磨出的力量感,又不显粗笨。浅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往那一站,沉稳又有生机。
后面义女学了杀猪的手艺,也算是有个正经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