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雪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看铜镜有没有锈迹,有没有斑驳的地方。
因为小姐说如果铜镜受损,那些受损的地方都会印在镜子中她的脸上,那么她在镜子中的自己就会变得不完美。
她不像她们是如此的幸运,不用照镜子就能用眼睛直接看到她完美的容颜,她都如此不幸了,如果还不能拥有能够照清楚她脸蛋的镜子,她会伤心欲绝的。
佩雪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暗自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叫小姐伤心。小姐若是难过,她心里也跟着泛酸,闷闷地不好受。
只要察觉镜面出现一丝损坏,必须悄悄第一时间收起来,送到楼下磨镜,打磨光亮了再送回阁楼。
这些动作最好全部赶在小姐清晨醒来之前做完。这样小姐拿起镜子时,看见的永远是完好的镜面,不会照出带着瑕疵的容颜,也就不会生出难过的情绪了。
磨镜子看着只是反复打磨就行,实则门道不少,要把控研磨的轻重,调配磨镜药,力道稍微出一点差错,镜面就会留下划痕。
寻常侍女没受过训练,稍不留神就会把镜子磨坏。她在学磨镜的时候还损失了两面小姐的镜子,好在小姐好心没有计较。
现在她已经是孰能生巧了,便不必次次拿着镜子等候外出的磨镜匠上门,自己空闲时就能将镜子打理光亮。
佩雪很开心能照顾小姐,她要比姐姐照顾她还要细心,这样夫人就会觉得她能干,就不会分开她和小姐了。
她来这个家的时候很小,又不像云绫带着前世的记忆记事很早,她开始懂事时就和云绫呆在一起了。
而佩秋不同,佩秋来这个家事已经明白事理了。
最近没事时,她总是和佩雪讲她们原身家庭的爹怎么怎么对她们不好。刚开始佩雪还觉得还好自己没印象,那爹咋那样对她们,慢慢地听到姐姐老是提她爹就觉得烦。
她说了好几次,过去了就过去了,姐姐还老是提,感觉姐姐是乐在其中。
她要是真的像姐姐口中里面,姐妹俩冬天盖一床破布叠的被子快要冷死,夏天几乎身上没几块布,平时吃饭是捡爹吃剩下的残羹冷炙,甚至为了不挨饿还要变着法地讨好堂哥,最后还要把卖身钱给堂哥娶妻,她才不会整天记得和那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又不是喜欢受虐。
佩秋像往常一样和佩雪絮絮叨叨:“阿雪,以前爹爹给你取名鸡毛,应该想的是让你以后和公鸡的毛发一样漂亮吧。也不知道我以前叫鸭毛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鸭毛很暖和,作用很大?”
她咬了口手里的馍馍,忍不住再次感叹:“以前哪里吃过白面的馍馍,我记得我们吃的最好的一顿还是咱爹把阿娘的嫁妆卖了时,买的一个杂粮饼。”
佩雪听不下去了,终于爆发了,阴阳怪气道:“阿姐,村里鸡鸭都是散养的,你确定不是掉在地上的鸡毛鸭毛让你爹看见了,懒得取名字随口起的?”
佩秋却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一样,斥责道:“什么你爹?是咱爹。说话别没大没小的。”
想着一会儿小姐该醒了,她得回去守着,佩雪也懒得和姐姐吵:“你愿意过苦日子,那是你的事。还有你真的吃到了那个杂粮饼吗?按照之前你说的你爹性格,你怕是只吃到了一些残渣。”
“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连残渣都没有?只能抱着烧饼叶子,舔了一下上面残留的油水吧?”
佩秋梗着脖子道:“阿雪你说话别那么刻薄。”
佩雪轻嗤一声:“我刻薄?我只是说了实话就刻薄,那做出那种事情来的人,岂不是连牲口都不如?”
她将话题转向佩秋,继续道:“阿姐,我知道你很好,既然你那么想念以前的日子,念在我们是姐妹,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求求夫人让你回去。夫人很好心的,兴许一求就放你回去了,也不用在这里天天惦记。我不想回去,你走了,小姐还有我,你大可放心。”
佩秋之所以老是提起以前的日子,其实是想佩雪感恩自己带着她过上好日子,明白自己的苦心,让她主动多和她换换班。
之前她出去洗衣服,踩到前一晚下雨的积水摔到了,有一段时间腿都是瘸的,和佩雪换了位置,才知道她过得多幸福。
佩雪的工作是比佩秋轻松很多的,一天就陪在小姐身边就行,除了梳头、磨镜子这种佩雪心甘情愿做的事情,其她跑腿、洗衣、打扫的活都是佩秋在做。
虽然都是一些很轻巧的活计,但是比起佩雪的清闲,她确实要忙一些,更何况佩雪还能一直守着小姐哪也不去。
以前是念在她是自己妹妹,年纪又小才愿意一直包揽的,现在佩雪年纪也大了,能干活了,还让她一直包揽打杂的事情,她就不是很情愿了。
而佩雪话里话外说她喜欢过苦日子,这可把她气个半死。
可是她又不能直说,让别人知道了,干这点轻巧活都不乐意,非要跟妹妹换,保准会被说的。
而且宅子里也不止她们两个,妹妹愿意私下主动换活计,和让夫人给她们换位置,区别可就大了。要是真要调位置,指不定夫人被闹烦了,把她们俩都调离了小姐身边就不好了。
窗外天色早已大亮,再绵长的觉,此刻也该睡醒透了。
云绫一睁眼,立刻靠着床头坐起身。入目便是镜中的自己,心底瞬间漾开欢喜,又是愉悦的一天。只可惜梦里无法真正与自己相伴,
好在她还能在梦中幻想,凝出模糊的自身模样,虽然比现实的自己差了一点,但是能勉强稍稍慰藉这份念想。
佩雪平时喜欢靠在楼梯口的一个小椅子上打盹,晚上睡觉她和姐姐一起住阁楼一楼,其她时间就呆在铺着小垫子的小椅子上,很多时候都是看着小姐欣赏自己的容貌。
听见木床的咯吱声,知道小姐醒了,她去厨房来了早食,一个盘子里放了两个碗,一个杯子。一个碗放了3个鸡蛋,一个碗煮了一些青菜,杯子里是煮沸后放凉的白开水。
这是云绫头一晚就吩咐备好的早餐。她说这样吃法,除了补足身体所需气力,还能消水肿。所谓消水肿,便是散去脸上那层胀起来的肉感。
佩雪心里暗自想着,小姐脸上带点软肉其实更显可爱,又是另一番好看的模样。可这是小姐特意交代的,她便按照吩咐准备妥当。
佩雪将盘子放在桌子上,拿起一个鸡蛋,剥开,将三分之二的蛋壳剥下来,蛋壳放碗里,鸡蛋递到云绫手里。
鸡蛋是刚从窝里掏出来洗干净下锅的,云绫不喜欢鸡蛋煮的太过,鸡蛋煮的太过蛋黄会变得很沙,特别噎人,而且这种刚下的鲜鸡蛋吃溏心的是最合适的。
餐具都是用开水烫过的,云绫拿着杯子时,杯子上还带着微微的热意,里面的水是已经在茶壶里放凉后倒的。
蔬菜是用开水煮过去除涩味后,又加了些盐进行调味。
云绫吃了一个鸡蛋和一些青菜,就一直捧着杯子喝水。
许是刚吃完东西,血糖上来了,她发了一会儿愣。
佩雪一般是和云绫一起吃的,厨房都会多准备一些。看见了云绫吃完了,她将一个鸡蛋揣起来,把剩下的全吃了,之前确实说的有点重了,那个鸡蛋一会儿拿去给姐姐道歉吧。
乘着佩雪收拾,云绫就着已经准备好的水盆,快速洗漱完了,然后坐到梳粧镜前。因为她年纪小,台面上并没有什么胭脂水粉,李梅怕她太小使用那些东西会伤到皮肤。
不过梳子倒是挺多的,光小梳子就有好几种,那种尖屁|股的梳子是她专门打理刘海的,其它梳子都是理顺其它头发的。
佩雪最近梳头手艺有所长进,应该是跟母亲身边的侍女进修过。
她先拿普通梳子细细将云绫的黑发梳得顺滑无结,从头顶正中分开一道整齐的发缝,把头发平分作左右两部分。各取半边的发丝,在耳上位置收拢拢紧,用细红绳牢牢束住,再挽成小巧圆润的发丫,垂在两侧。鬓角特意留了几缕细软碎发,不全部梳紧,衬得人脸蛋愈发柔和。两个丫髻大小对称,端正又灵动,是双丫髻。
佩雪退后半步看了看,用尖屁股的小梳子打理碎发,伸手轻轻扯了扯松垮的发丝,才确认梳理妥帖。
佩秋从厨房出来,往阁楼走,找到云绫跟她说:“今天下午有小姐最爱吃的牛肉,可难得啦。”
云绫有点疑惑:“不是说不能随便杀牛吗?”
佩秋解释:“也不是完全不能杀。只有老得耕不动地的牛,或是得了重病治不好、又不会传人瘟病的牛,才准许宰杀。牛主人先报给里正,再上报县衙,官府派人过来查验属实,开了允许杀牛的文书,才可以动手。”
“夫人知道小姐爱吃牛肉,特意叮嘱老爷多留意,遇上这种合规杀的牛肉,就买回来。”
云绫以前不会做饭,前世吃牛肉都是外卖现成的,从来不在乎是什么牛,只要能吃、口感还行就可以。
“那买回来的这个牛肉是怎么做的?”
佩秋接着回答:“夫人买回来的大多是老耕牛的肉。肉质粗,筋也多,得费功夫做。
先切成大块,冷水下锅煮,把浮起来的血沫捞干净。捞出来用温水冲洗,放进砂锅,加上姜片、一点点黄酒去腥味,加水没过肉块。小火慢慢炖大半天,炖到肉和筋都软烂才行。”
佩秋没说,这牛肉不走府里公账,是夫人拿自己嫁妆的银子私下买的。就连老爷和少爷都没得吃,是专门给小姐买的。
今天没做完的牛肉切分成小块,撒盐,装进干净大陶缸,压上石块沥出多余血水,收进地窖阴凉处。这样存着,够小姐吃好几天了。
云绫听完点了点头,听着就不错。她喜欢吃牛肉,还是因为前世刷的短视频,说牛肉优质蛋白多,多吃对身体好。爱老己的事情,当然要多注意啦。
这样想着,她开开心心拿出镜子,又开始欣赏自己的美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