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川岚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法院出来。
刚刚的庭审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吃瓜，她代同事来开了个离婚的庭，结果原被告双方好悬在法庭上直接啃起来，双方律师和法官都有点不知所措——好在结果是好的，撤诉了，原被告双方拿着本来准备上交给法庭的结婚证原件甜甜蜜蜜去约会，直接给律师都留在了原地。两个律师走出法庭的时候，顺便还客套了一下要不要一起坐车回去。
“喂，伊势？”她坐在同行的汽车副驾驶上面，开车的律师是个年轻些的女性，显然是被刚刚那俩当事人吓到了，一路上都在吐槽，关于她在法庭上为当事人奋力搏杀，当事人说我还爱她之类的破事。
“苍川，最近忙不忙？”迪蒙蹲在阳台上抽烟，他纠结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事儿赶紧办了，“我需要你帮我拟个合同。”
“什么合同？关于哪块业务的？”苍川岚戴好耳机，划拉了一下手机屏幕，调出伊势冥所供职“公司”的文件夹。
“不是组织上的事儿……”迪蒙对着空气挠了挠头，“我个人的委托，你帮我写个债权转让协议，钱我这会转你。”
“债权转让？行，我看看时间，你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没问题吧？你个人委托，我就不跑一趟公司那边了。”
“OK，我们下午见。”
挂断电话，迪蒙又吸了一口烟，身后的脚步传来，抱着衣服的玲央从客厅走过来推开了阳台的门。
“小冥，你还没有到年龄。”玲央出声提醒。
“知道了。”迪蒙按灭烟头，这段时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玲央没有再提什么要不要之类的破事儿，晴斗倒是经常来家里串门，在迪蒙透露给他自己正和玲央住在一起之后，这家伙几乎每周都要过来几趟……晴斗也不会在他们俩人面前抽烟，主要是玲央在看到香烟之后就会用不赞同的眼神看晴斗，好像他抽烟会带坏小孩似的。
伊势冥确实还没到年纪，但是也没那么远。他和玲央好歹也已经认识了四个月，在两周前带玲央辞职之后也逐渐熟悉了起来，至少他开始知道玲央除了身份证明以外的信息，知道了他家乡有很好看的风景，以及，呃……
前段时间迪蒙在工作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议论关于对牛郎莫名其妙情根深种的蠢人的话题，什么为了认识一共没多久的家伙就倾家荡产啊，莫名其妙就给只会说漂亮话的家伙花了很多钱啊之类的。
就，就挺没法反驳的。
玲央晾完衣服就回了房间，而迪蒙继续蹲在阳台，没抽烟。
他从认识玲央到现在也就过了四个月而已啊！就算是员工转正的试用期一般而言都要六个月呢！伊势冥从头到尾简直是写满了冤大头三个字吧！根本就是冤大头吧，冤大头啊！就算是打游戏都不至于这么氪吧。
抓了半天头发，迪蒙进了房间，空调开了26度，这会室内温度还算宜人。玲央抱着那只三眼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感觉那玩意儿即将成为他的阿贝贝，好吧这件事先抛开不谈。迪蒙走到沙发跟前坐在玲央身边一起看电视，听着综艺节目里的罐头笑声，迪蒙真的很明确的感受到了一件事——最重要的那个流程可真是不能再拖了。
人的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就算是在最上头的时候恨不得掏心掏肺，过了那个时间段之后也依然会想要“RNM退钱”，现在玲央的债务理论上是被处理掉了，但实际上仍然在伊势冥名下。
此时的迪蒙听到有人议论那些话题还只是会觉得不爽，但再过一段时间呢？假设过了几年，他的脑子凉下来了，理智总算回归了，那接下来绯室玲央可怎么办呢，被伊势冥追账吗？那很没有活路了。
他请苍川岚拟的合同正是有关于此。任务者见多了拉长时间下的变动，即便不愿意承认，这种职业带来的后遗症就是他们都不信任“感情”这种东西。地久天长自然是好，但当沧海桑田，必将物是人非。
不仅是别人的感情，还有自己的感情。迪蒙拿起茶几上的可乐喝了一口，他就算再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他确实，就是，没错，他喜欢绯室玲央——这他宝贝的太显而易见了。
下午出门时没有带玲央，迪蒙自己搭电车去了苍川岚的事务所，所里律师不少，迪蒙径直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下午好，等我忙完这一会。”苍川岚的声音很冷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弹跳，不知道又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东西。苍川岚忙的时候不理人，迪蒙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走到角落拧开了一瓶咖啡喝，然后被毫无糖分的黑咖啡猝不及防的苦到吐舌头。
放下黑咖啡，迪蒙走出办公室，行政给他倒了杯柠檬水，他的舌头总算是摆脱了被苦味攻击的窘境。迪蒙端着柠檬水走回办公室，苍川岚的键盘仍然在噼噼啪啪，她用了机械键盘，或许这也是她有单独办公室的原因，否则在她忙起来的时候，共处一室的同事可就享福了。
玩手机的时间过得很快，当然苍川岚本身也快要忙完了。大概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她抬起头，问迪蒙：“准备转让哪部分债权？给绯室玲央的？”
“对。”迪蒙又喝了一口柠檬水，“信息我发你手机上了，内容直接参照之前组织转给我的合同。”
“全部？”苍川岚的鼠标点了点。
“全部。”
“哈……好吧，说说你准备让他给你支付什么？我先说好，卖身这种约定是不可以的，除非你准备在这个地方主张合同无效。”
“……我不是很想知道你究竟见到过什么东西才能给我做这个提醒。”迪蒙皱了皱眉，律师每一个特意的提醒背后都有一个堪称事故的故事，“无偿。”
“好吧。”苍川岚咽下了准备说出来的相关案例，转而继续写她的合同。上一次的合同和这一次的内容基本一致，只需要略作修改即可。大约半个钟头，她就将准备好的合同打印了出来。
迪蒙接过合同，扫了两眼之后就装进了文件袋，转完账，准备起身离开。
“伊势。”苍川岚开口叫住了迪蒙。
“怎么？费用有问题？”迪蒙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费用没问题，接下来只是一些私人建议。我们共事也有一阵子了，不介意我以友人的身份说些恋爱建议吧？”苍川岚舒舒服服往办公椅上一靠，“你准备就在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签这个合同吗？”
“有什么问题吗？我会给他念清楚每个字的。”
“你给他念啊……他不认字？”苍川岚喝了一口咖啡，“你们两个是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你作为甲方给他念合同，万一有点什么合同意思上的变更，那他可真是没有办法找你维权。”
“我不会骗他。”
“是吗？你自己不都不信任你自己吗。否则也不会这么急着来找我写一个无偿转让协议——伊势，你自己也知道你现在太冲动了，对吧？”苍川岚点了点合同，“既然玲央有可能看不懂，那么即便你真的一字不落的给他念了，他也没有办法立刻验证你究竟是不是在说谎。而我可以代为转达这份合同的意思，避免你们两个之间再出现什么误会。听花冈说玲央已经辞职了，你和他一起去签的解约书。”
迪蒙深呼吸了一下，他完全反应过来了苍川岚的意思，在与店内签署解约书的时候，伊势冥是那个在外的第三方，而现在，他和玲央如果要签这个转让协议，最好还是让一个不会说谎的第三方在场。他点头同意了苍川岚的建议，并约定过一个小时之后会带玲央过来。
冲动？这是当然的，不冲动的话谁会为了一个其实并没有多了解的家伙花这么多钱，甚至还要趁着自己的冲动还在的时候把自己手里的把柄递出去？迪蒙在电车里塞着耳机，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冤大头，可惜他们两个是同性，一般情况下，人类还是异性恋占据了绝大多数，虽然玲央有时候表现的有些刻板印象中的女性特质，但那也要结合他的职业性质来说，绯室玲央具体的性取向他还是没有办法确认。
况且，就算玲央也喜欢男性，要表明自己的心意也必须在玲央没有受制于他的情况下，否则就算迪蒙一腔热血满腔恋爱脑，只要他手里还握着玲央的经济命脉，那对于玲央而言就是一种挟恩图报，甚至还是完全没办法拒绝的那种。
“喂，小冥？”玲央接通电话的动作非常快，铃声刚刚一响他就接通了。
迪蒙对着听筒道：“玲央，一会有时间吗？”
“嗯，有的。我今天下午没有什么事，啊对了，我今天在网上试着学了做菜，晚上你想要吃点什么？我去买菜吧。”
“不，吃饭的事儿先不急，你准备一下，我马上到家，一会和我一起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