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发出后的第二周,风波果然淡了。
“前辈提携”四个字像是给所有话题盖了章,热搜凉了,蹲守的记者撤了,第三站首演照常满场。谢幕的时候,第五组从右侧上场,光走五次,人站定了,灯再落,全场掌声。没有人再提那两张照片。
日子回到正轨。闻笛每天上午九点进排练厅,练完第一遍,擦汗,喝水。
水是那天开始有的。
准确地说,是第二周的第一天。她练完第一遍,停下来擦汗,抬眼,靠门那张桌子上,放着一杯水。白瓷杯,杯口没有水汽,温度刚好,不是刚倒的烫,也不是放凉了的温吞。
她没多想,以为是哪个工作人员送的,端起来喝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又有一杯。
第三天她问了。“那水谁放的?”老周摇头。秦朗抬眼看了她一下,“不是我”。阮棠在化妆间探出头,“不是我”。她就不问了。
她开始留意那杯水的规律。她七点到,水在;她九点到,水也在。她练得早,水早;她练得晚,水跟着晚。放水的人,是掐着她的时间来的。
有一次她练完第一遍,故意不停,直接接第二遍。余光里,门口有什么东西一晃。
她回头,排练厅的门轻轻合上。桌上,水已经在了。
她追到门口,走廊空空。尽头的办公室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这个组里还有两样没署名的东西:那张“幕间休息,去吃饭”的卡片,和图纸边角那句“这张留档”。这个组里,有个不署名的人,一直在给她东西。
她心里浮起一个名字。每次要到嘴边,她就想起“前辈提携”四个字,又把它按下去。
她不知道那是谁。她也没打算问。场记的本分是不追问——这行字她记了多年,现在依然用得上。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还是刚好。她忽然想,放水的人得有多了解她的习惯,才知道她练完第一遍会停下来,停下来会渴,渴了会找水。
她了解谁的习惯呢?她想起那天在观众席里,他说:“你排的,比我想的稳。”
她没敢往下想。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回住处,手机亮了一下。齐斯年发来一条消息:
“闻导,考虑得怎么样了?《白昼》的门,一直开着。”
她看着“白昼”两个字,想起那间灯全开的排练厅,灯是亮的,名字是亮的,谁的名字都看得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下。屋里很静,桌上空玻璃瓶里,白洋桔梗早就谢了,花茎还立在瓶子里。
她躺下,想,如果她去了那边,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知道她练完第一遍要喝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住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排练厅靠门那张桌子,是纪沉舟每天放水的地方。
上午九点,她在里面练第一遍。他在办公室里,听得到她的脚步声,听了两年,他分得清她第几遍是热身,第几遍是走戏,第几遍是在跟节奏较劲。第一遍收尾的时候,脚步会轻下来,她会停下来擦汗。
他等那个脚步轻下来,才把水倒进白瓷杯。温的,不烫。他端着杯子走到排练厅门口,放下,转身,走回办公室。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他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大概是声明那晚之后——他做了五年不署名的事,那一晚署了一次名,署的是“前辈”。从那以后,他能做的就只剩下“像前辈”:不能送花,不能留字条,不能说“你辛苦了”。前辈给后辈倒一杯水,不算越界。
可他知道不是。
他倒水的时候,手是稳的。心里不是。
第三天,他听见她问了一圈那杯水是谁放的。老周摇头,秦朗说不是我,阮棠说不是我。她没有问他。他站在办公室门后,听见她问完,说“算了”。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他没有出去承认。他也不能承认,承认了,那杯水就有了名字;有了名字,就不是“前辈”能给的东西了。
今天她练完第一遍,没有立刻喝水。他隔着窗,看见她站在桌前,把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像在端详什么。然后她端起来,喝了。
她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他看着那个洗干净放回原处的杯子,目光在上面停了半晌。她知道有人在送水,她不知道是谁;他送水,他知道她会接。两个人都没有问,两个人都没有说。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体面的一种距离了:一杯水,温度刚好,放在一个她一定会看见的位置。
他把窗帘拉上。
明天,他还会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