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5日,曼彻斯特,老特拉福德
替补席的椅子比伯纳乌那排窄半掌。莫德里奇坐下时,右肩已经抵上挡板,左边留出一条缝,刚好够科尔诺维奇把护腿板竖在两膝之间。扣带朝外,像怕金属刮到别人的裤子。
场上还在走步热身,纳尼把球在脚背上颠了两下又放下,去跟吉格斯说了句什么。看台从底层到顶棚都是红,风从斯特雷特福德那头灌进来,带着炸鱼、啤酒和雨水的味道。扩音器报吉格斯的第一千场,数字被吼回去,吼完又起一轮。
“他们很喜欢他。”科尔诺维奇说。
“他在这里二十年了,”莫德里奇把拉链拉到下巴,“一人一城的童话很罕见,但这也意味着曼联今天会更拼命。”
科尔诺维奇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边线,停在客队教练席那件黑大衣上。穆里尼奥背对着他们,正跟卡兰卡比一条很短的线。
“先生没让你首发。”
“脚踝还青着,”年轻人把裤腿往上扯了一点,给身边的人看那块颜色,“他说这边的草比伯纳乌硬,硬草吃钉。我问能不能让我上去跑会儿,半场就行,结果他敲我脑门,还让我没事干就滚去健身房练上肢。”
语气有点委屈,像猫眼睁睁看着小鱼干从面前被拿走。莫德里奇先是为了这个想象下意识勾起唇角,视线随即落在了那块青紫上。周六阿尔维斯的膝盖在那儿停过,他当时在中圈,没看清停了多久,只看见科尔诺维奇起来时右腿先顿了一下。他问起的时候,小孩说没事。他总是这样说。
“坐着会疼吗?”
“不疼。”
“那怎么还抱着护腿板?”
科尔诺维奇恍然大悟一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护腿板,像是才发现它的存在,“习惯了,空着手不知道往哪放。”
莫德里奇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认得这个动作。阿尔瓦塞特那间杂物间里,这双手也是这样,冰袋揭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后来在查马丁的厨房,蛋煎成一团黑,人也是先停一秒,从锅里往外抠的时候再把锅铲转个方向,像给自己找一件可以抓住的东西,一边有点心虚地用眼睛余光瞥他的脸色。
在球场之外的地方,他发现科尔诺维奇很容易陷进自己的世界里。莫德里奇不是什么心理方面的专家,但他觉得这多少和小孩长时间的独处和缺乏社交有关。这个想法一方面让他对面前的年轻人更多了许多耐心和关照,一方面也让他更坚定的把科尔诺维奇从一切需要开火的厨房工作中排除掉。
“你照顾他的样子像他是你的儿子。”科尔诺维奇走进更衣室的第一天,他去劝拉莫斯对男孩的态度好一些,向他保证科尔诺维奇不是他以为的“穆里尼奥的人”的时候,那位皇马后防线的领袖一边答应下来,一边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莫德里奇记得自己当时翻了个白眼,没有理睬这句胡言乱语。但他同时想到,任何一个做父母的人如果有莱约这样的孩子,应该都会是他们一生最大的骄傲。
他没有问过年轻的同胞关于家庭的事,更衣室里的其他人也没有。事实上,只要和这个男孩熟悉起来,他身上那曾经被很好的爱过的痕迹是如此明显:哪怕有西乙的两年,他仍然不吝啬于做先送出善意的那个人;会对着过满的餐盘和不喜欢的食物悄悄撇嘴抱怨;也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对人敞开信任,对才认识不久的前辈撒娇,问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祝贺。
莫德里奇很清楚,要有多少的爱才能在拉瓦什河谷那样的地方,为一个孩子留存下来这样珍贵的一点天真。而作为同样从战火中走出来的人,他也同样清楚,只会有一个原因,才能让那个被如此呵护过的人对家人几乎绝口不提,甚至从来没有向故乡打出过一个电话。
也许我可以成为他新的家人。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理由是如此高尚,伴随着克罗地亚的国歌响起,也伴随着男孩穿着毛绒绒的家居服,抱着蛋白粉罐子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时,天使般宁静的面孔,以至于莫德里奇轻而易举就接受了它。
“听话,莱伊卡,好孩子,我们回床上去睡。”莫德里奇把自己那时候过于柔和的语气理所当然地归类到对于家人的爱护,下意识地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刻意在那个昵称上放轻了声音,像是不希望那个迷迷糊糊睁开眼的人听到。
而科尔诺维奇果然也没有听清,只是含糊着嗯了一声,将怀里罐子塞进面前的人手里,好像那是他继续占据沙发的赎金一样。
莫德里奇知道自己那时候抱着罐子在笑,但那很正常,不是吗?就像任何一个被自己的家人可爱到的人一样。
被肩膀上一道拍击惊醒的时候,莫德里奇才有点羞愧地意识到,比赛开始的哨声已经响过了,而他却还沉浸在自己不着边际的回忆里——这一定是来自他室友的传染。然而等他偏过头去看,映入眼中的却是刚才正在他脑海里的同一张脸。
“你没有在听我讲话。”年轻人又在撇嘴了——他好像总有一种错觉,只要自己动作的幅度足够小,就不会被人看到。莫德里奇偶尔愿意配合他,大多数时候,还是看他被抓到之后的表情更有意思。
“我刚刚在和你说,你今天会上场的。”
“不一定。”算了,想想刚才的那些回忆,这次他决定当作没有看到。
“阿韦洛亚已经有一张黄牌了。”科尔诺维奇的声音确凿得像他就是但以理转世,“前场取得不了优势的时候,先生的第一个尝试总会是替换中场来盘活局面。”
“你观察他?”
“我观察所有决定我能不能上场的人。”科尔诺维奇顿了顿,舌尖飞快地吐了一下又收回,“也观察你,虽然你决定不了。”
“那也可能先生会换上卡卡呢。”
莫德里奇说完这句话,立刻便有点后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和科尔诺维奇提起卡卡,像是把自己放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天平上。
“唔…也有可能。”果然,男孩的回答让他更加后悔了。
“不过那估计就会是我们落后的情况下了,不然我还是觉得你上场的可能性更大。”
科尔诺维奇向他笑了笑——不是他在更衣室里的那种笑。莫德里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第一个好心人站出来,实话告诉这孩子,他自以为好用的那个营业笑法看起来真的很…嗯,不能说不好看,但显得人不太聪明。反正他是不会去做那个出头鸟的。
关他什么事呢,科尔诺维奇又不拿那个模板对着他笑。
虽然他也不那样对卡卡笑,最近连拉莫斯、C罗、马塞洛和莫拉塔…有时候也能让他露出点真正的微笑。
但他对自己还是不一样的,莫德里奇想着。在自己面前,科尔诺维奇常常什么都不准备。话说到一半会停,停完也不补一个笑来圆场,就那么看着,看完把视线挪到桌布、车窗或者自己的鞋带上。接他递过来的能量棒会挑口味,挑完才想起来道谢;坐进他车里第一句话是“外面好冷”而不是“麻烦你了”。
莫德里奇有时会觉得这是依赖,像小动物只在认定安全的人面前把肚子翻过来。他比这孩子大十岁,战争结束的时候他已经会奔跑,科尔诺维奇还在波黑的边境上被人抱着走。这个算法一旦成立,很多事就有了去处:他是那个把科尔诺维奇从杂物间里带出来的人,当然便对他报有责任,应该在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一直照看着他。
所以依赖是很好的。他不去想科尔诺维奇成长到什么地步,才是他应该放手的时候。
这次没用身边的人提醒,他就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在赛场边上走神了。莫德里奇下意识瞟了一眼,确认主教练没有注意到这边,赶紧用手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起来,一边不着痕迹往边上挪了挪,以防再次被某个人传染。
场上的局势不算太好。表面上皇马高位压迫的很紧,但没有进球的前提下,持续逼抢高位就意味着更多的体力消耗,和更大漏洞的后防线。莫德里奇注意到主教练的目光开始更多的在替补席上扫过,几次落在他和卡卡身上,甚至有一次看了科尔诺维奇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
身边的人显然同样意识到了球队现在隐藏的危机。
“梅苏特刚才那个在肋部的向后传球,费迪南德的转身其实慢了一步,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选择利用这点时间差直接打门。你觉得呢?”
“是有机会,”莫德里奇没有否认,他也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一条缝隙,但从中场的角度——
“远射更冒险,而我们的后场现在只有门将和阿韦洛亚在。一旦球被扑,对面的快速反击会带来大麻烦。”
“总有人要先射门的,射门才能产生进球。”
好吧,一个能在德比戴帽的前锋确实是应该这样想的。
直到上半场补时开始,双方都没有进球。皇马打出了换人牌,上场的是卡卡,替换迪马利亚。莫德里奇向身边瞥了一眼,年轻的前锋在为朋友鼓掌。
“先生下一个会换上你的,”科尔诺维奇注意到他的视线,放下手,语气依然很笃定,“卡卡在前场能拉开空间,也能牵扯防线。而你能制造机会,也能守住中场。”
“这场比赛想要赢,需要有你在场上。”
莫德里奇觉得有点好笑。这两个月骂他是天价水货的声音少了点,上个月有科尔诺维奇分担火力,德比之后科尔诺维奇证明了自己,他的表现也得到了一些认同,但质疑仍然是媒体和网络上的主流风向。偏偏身边这个如今炙手可热的年轻人,言辞凿凿地像没有他在,皇马就拿不下这场比赛一样。
但有人这样相信你的感觉很好,非常好。中场哨已经吹响了,走回更衣室的路上,莫德里奇短暂地再次放任自己回想了一下德比结束那天,发生在餐厅里的对话。
那天科尔诺维奇从回去的路上,视线就时不时悄悄在他身上打转,比起帽子戏法的兴奋,倒更像是要从他的一举一动里看出什么端倪来。手指在那个抱回来的比赛用球上戳来戳去。
他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把表情收敛得更平。等到晚餐要结束的时候,年轻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那个点球,我没有给你。”科尔诺维奇的克罗地亚语说得很快,像是担心会在任何一秒被人打断。
“卡卡需要那个球,我看出来了。他最近在训练里传球越来越多,射门反倒在减少。我把球给他,他会记得自己还能罚进。”他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面包篮往莫德里奇这边推,像一种笨拙的讨好。
这个想法让莫德里奇的心口小小的刺痛了一下,几乎要忍不住立刻放弃这个无聊的恶作剧,越过桌子去拥抱对面那个男孩。可科尔诺维奇先一步把他的话说完了。
“但你不需要,卢卡。你没有在丧失信心,而只是在等待。你会等到的那个机会应该远远超过一粒罚进的点球。”
“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我明白你为什么来到皇马。”年轻的克罗地亚人说。
莫德里奇侧过脸。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科尔诺维奇身上,一瞬间有种近乎神性的惊心动魄。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解释,甚至是道歉。莫德里奇记得他在禁区外的草皮上抱起科尔诺维奇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
主教导人们要宽容,他也并不是推崇恶意犯规的人。但如果这一次主裁判仍然不肯掏出那张该死的红牌,莫德里奇不介意亲自用鞋钉送巴萨的五号下场。
而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才换来一粒点球的男孩,不应该在今晚需要考虑除了胜利的喜悦之外的任何事,更不应该因为他的一点糟糕的恶趣味,如此小心的向一个队友解释,为什么没有把那粒点球让给他。
他现在应该立刻告诉科尔诺维奇的。不管男孩是选择自己踢点、送给别人、甚至哪怕是踢丢了那粒点球,莫德里奇都会为他感到骄傲,只因为他经历了那样恶劣的犯规,仍然爬起来,重新站在了草场上。
他应该立刻告诉他的。可声音被堵在了喉口,堵住他的正是科尔诺维奇最后的那句话。年轻人说自己知道他为什么来皇马——莫德里奇相信这句话,就像他也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在阿尔瓦塞特留下他,为什么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从来不肯在训练场的灯全部熄灭之前离开。
抓住每一个向上的机会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比起渴望,倒不如说是一种无法遏制的瘾,一种命运的必然。如同凯撒注定要渡过卢比孔河,以斯帖哪怕刀剑加身也会走进波斯王宫的内院。
于是他想起来了——卢卡·莫德里奇身上还穿着替补的马甲,但他回想起了自己在热刺季前拉练时,独自走上飞回克罗地亚的飞机那一刻,胸口那种被野心和渴望灼烧的痛。
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呢?那烧着的火分明就闭塞在他的骨里,昼也不停,黑夜也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