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分钟，换人牌举起来。科恩特朗下场，阿韦洛亚上场——上来的是后卫，不是前锋。穆里尼奥借着这次换人把科尔诺维奇喊到场边。科尔诺维奇小跑过去的时候，身上的球衣已经不太看得出原本的白色，变成一种草场上泥和绿混杂的颜色，掺杂着几丝不太明显的红。

穆里尼奥抓着他的护臂，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你不要再回撤，就留在禁区里。他们再碰到你，你立刻倒地，表情可怜点，等裁判掏了牌再起来。别管动作大小，只要碰到，你就倒。”

“我知道了，先生。”

阿韦洛亚上场时从他身边经过，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没有多说话。科尔诺维奇重新跑回禁区前沿。莫德里奇看见他回来，立刻把出球线路往禁区里送，卡卡也把位置往前挪了两步。巴萨的后卫线被迫压得更近，近完之后动作只会更大。

但是科尔诺维奇甚至没来得及执行主教练的命令。

第七十分钟，莫德里奇在中场左侧起了一脚高传。球下落的轨迹在禁区前沿，科尔诺维奇起跳。他的头还没碰到球，布斯克茨情急之下从侧面顶过来，冲动地拦腰抱住已经离地的人，过肩摔在禁区外的草皮上。

这一下没有办法用任何合理冲撞的借口掩饰。伯纳乌的声音在这一秒里变成彻底的怒吼。第一层有人站上了通道口的护栏，防爆警察已经提前举起了盾牌。南看台把红牌两个字喊得像被激怒的公牛。

佩雷斯·拉萨跑到地点，先看倒在地上的人，再看布斯克茨，黄牌举了起来。布斯克茨上半场已经吃过一张黄牌，掏出来的第二张变成红牌。拉萨随即指向点球点。

布斯克茨对着拉萨喊，说自己只是在抢落点。拉萨把红牌举过头顶，命令客队的中场立刻下场。看台用一声更响的嘘声把红牌送走。解说的声音在怒火中发颤：

“布斯克茨在七万美棱格眼皮底下，禁区抱摔皇马前锋——极其恶劣的犯规，一个明确的直红动作！主裁判判罚黄牌加点球，累计两张黄牌，布斯克茨被罚下场，巴塞罗那十人应战。巴萨的五号如果有参加MMA的梦想，他就不该出现在足球赛场上。皇马赛后应该要求他追加禁赛！”

科尔诺维奇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耳边还有些嗡鸣声。他刚甩了甩头想摆脱那些杂音，赶来的莫德里奇立刻扭头要喊队医进场，又被他拦了下来。裁判走过来告诉科尔诺维奇，点球点已经摆好。科尔诺维奇看了一眼球，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卡卡的方向。

“你来，”他说。

卡卡愣住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伸手去拿球，而是盯着科尔诺维奇的眼睛，像是想要把眼前这个人看清楚：帽子戏法之后还有大四喜，那会是打破科尔诺维奇自己单场进球纪录的数字，更是他在今夜的封神台上更进一步的阶梯。不应该有任何球员能轻而易举舍弃这样的荣耀。

但年轻的前锋只是向他点了点头，表情看上去就好像他让出来的东西也是食堂里的一片红薯。

“你来。”他又重复了一遍。

于是卡卡也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球从科尔诺维奇手里接走。走向上罚球点的时候，解说把这件事播报出来，语气里也带着不可思议：

“科尔诺维奇把点球让给了卡卡！！这个已经完成了帽子戏法的年轻人，却放弃了几乎唾手可得的、更进一步的荣誉。这是足球中，尤其是德比上鲜见的场面，但也正是这样的时刻，让我们更加热爱这项运动，和我们的球员们——卡卡助跑了！”

卡卡把球放正，助跑，大力抽向左侧远角。巴尔德斯扑向了右侧。

球进了。4比1。

卡卡在绕场奔跑，双手指天，他标志性的庆祝动作再次出现在这座球场上，庆祝时的样子还像是07年欧冠决赛上那个天下无双的追风少年。科尔诺维奇在另一边被莫德里奇和卡列洪同时撞到，三个人在草地上滚成一团。莫德里奇没有问他为什么让出这粒球，相反——

“我为你骄傲，莱约！”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仿佛这成了他唯一会说的一句话，“我为你骄傲！！！”

解说的呐喊声让人不禁对他的肺活量心生敬佩：

“Goa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l！！！！！！卡卡罚进点球，比分变成四比一！！点球来自布斯克茨的红牌犯规，主罚的人是卡卡，把点球让出去的人是刚刚完成帽子戏法的科尔诺维奇。这样的夜晚会被写成历史，也会出现在无数的盘点锦集中。巴塞罗那少一人，这场国家德比的脊梁已经被踢断了。”

十人应战，大比分落后的时刻，巴萨似乎已经放弃追回比分的幻想，转而把力气花在了每一脚能够碰到人的防守上。

第七十三分钟，阿尔维斯从侧面滑铲科尔诺维奇，铲到的是小腿。第七十五分钟，皮克在争顶时用手肘顶他的后背。第七十七分钟，阿尔巴在边线附近伸脚，将已经把球分出去的人绊倒。第七十九分钟，蒂亚戈在中场用身体把莫拉塔挤开之后，毫不厚此薄彼的又补了一下肘击给刚插上的科尔诺维奇。

哨声一次次响起，黄牌却只又给了阿尔巴一张。拉莫斯对着拉萨把双手摊开，莫德里奇已经喊到声音发哑，看台上有人开始大声吼出针对二十四号的倒地次数，数到第十次时，连客队那一小块红蓝里都有人不再出声。

草皮外，三名助教像拔河一样拼命拉着穆里尼奥，才勉强止住葡萄牙人冲向第四官员，把自己罚上看台的步伐。卡兰卡问要不要把人换下来，皇马的主教练反而冷静下来，摇头。

“让他踢完。”他说。

第八十二分钟，卡列洪在右肋打门，巴尔德斯扑出。科尔诺维奇跟进补射，打在皮克身上弹出底线。角球开出，拉莫斯头球偏出。第八十五分钟，梅西在中场拿球，试图带过佩佩，被佩佩放倒，随后的任意球打在人墙上。

马斯切拉诺在一次解围后经过科尔诺维奇身边，低声说：“在地上滚得很爽吧，准备好哭着回去找妈妈了吗？”

科尔诺维奇仍旧没有回嘴。他看了一眼莫德里奇小腿上那两块已经变成深色的红，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迷彩球衣。

补时牌举起来。四分钟。

科尔诺维奇站在中圈附近等球发出去，等待的时间里，他在思考。

他从比赛开场前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劝他往禁区里站，往裁判的眼皮底下钻，被碰到就倒，倒完就等牌。穆里尼奥这样说，莫德里奇这样说，连卡卡和莫拉塔下半场的时候也开始这样说。

他上半场倒过，下半场也倒过，倒在阿尔维斯的膝盖上，倒在布斯克茨的手臂里，倒在马斯切拉诺的肩膀下。直到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之后，他终于想明白了——队友和主教练把他看成了一个必须被护住的孩子，对面的后卫同样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便被踩踏的孩子。

孩子是没有威慑力的，所以犯规可以一次次发生，发生完只需要付出一张任意球。三粒进球已经写在了计分牌上，四比一的比分也几乎没有再变动的可能。可今晚过后，巴萨，以及所有正在看、将会看到这场比赛的后卫们仍然会带着“这个孩子只会进球、只会倒地后自己爬起来”的印象离开伯纳乌，那么下一场比赛，和可以看到的未来里，会有更多膝盖、手臂和鞋钉等在他的路线上。

毫无缘由的，科尔诺维奇想起了他捡到的第一个足球。他发现那个球的地点在拘留营中心位置，四周几乎被地雷区的标志围满。他趴在地上，匍匐着爬了几十米，每一秒钟身下都有随时可能会炸开的地雷。但他还是拿到了那个球，并为此充满了感激，认定这是上帝送给他的一份礼物。

巴萨的球员们在一整场比赛里都在试图让他害怕，然后退却。但是他们不知道的一件事在于，这样的威胁反而暴露了他们自己的恐惧——如果他们觉得科尔诺维奇会因为一次次倒地而退缩，而在球门前犹豫，那正是因为易地而处，他们自己会害怕被这样对待。

有一件事，生长在和平中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在枪声和炸弹中长大的孩子，自幼接受的是截然不同的一套教育：如果有人威胁要把枪口对准你，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法，就是相信他的话，然后先一步砍下那个人的手臂。

他不能让这场比赛这样结束，科尔诺维奇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如果过去九十分钟里的那三粒进球仍然不足以让他们害怕，那他就需要换一种方式。

补时第一分钟，球到了左路。阿尔巴贴着他往回防，身体已经轻车熟路地靠了上来。科尔诺维奇在两人即将错肩的瞬间把右脚伸出去，伸的位置不是球，是阿尔巴的支撑脚外侧。动作收得很低，时机卡在边裁视线被球带走的那一瞬，力道却结实，结实到两个人同时重重砸进草皮。阿尔巴先骂出声，骂完开始在地上打滚等哨，但哨没有响。佩雷斯·拉萨的位置在中圈附近，他看见两人倒地，也看见球已经滚出边线，判了界外球。

伯纳乌先静了半秒，随即爆出一阵完全不像给界外球的欢呼。第一层有人站起来鼓掌。南看台把名字喊得又尖又亮。阿尔巴从地上跳起来找裁判，拉萨却只做了继续比赛的手势。这个手势在过去的九十分钟里皇马看过了无数次。

莫德里奇在不远处看见了这一下，第一反应是冲过来，却在看清科尔诺维奇自己站起来，向他摇了摇头之后停住。年长的克罗地亚人投过来的目光有些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担心，用口型说：够了。

科尔诺维奇向自己的同胞笑了一下，又一次摇了摇头，表情仍然很冷静，好像他刚刚不是第一次在比赛中恶意犯规，而只是从名单里划掉了微不足道的一条线。

解说的声音比之前九十分钟里任何时候都更迟疑，像是也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补时第一分钟，科尔诺维奇和阿尔巴同时倒地，主裁判给出界外球。慢镜头回放中，是皇马的二十四号先伸脚绊倒了阿尔巴，也许是体力耗尽时的动作变形。无论如何，裁判没有出牌，距离比赛结束只剩下三分钟了。”

然而科尔诺维奇不需要三分钟。

仅仅一分钟之后，蒂亚戈在中场接应回传，准备转身。科尔诺维奇从他侧后方跟上，无球状态下靴钉擦过蒂亚戈的脚踝后跟，力道足够让人失去重心，动作却足够收在合理冲撞的边缘。蒂亚戈重重倒下去，一边高高举起手，一边按着踝后。

然而，拉萨的视线正在追随右路的卡列洪，这一侧连边裁都没有看清。出于过去九十分钟里对面前两人的印象，拉萨没有听蒂亚戈的话。于是没有牌，没有任意球，只有一次掷界外球。拉莫斯在后场看见了，朝前场幅度很小的比了个拇指。那是中场休息时教过的那一页：看裁判的肩，再看边裁的旗，旗和肩都不对着你的时候，账就可以还一小口。

看台再次把欢呼送出来，送得比上一次更齐。解说几乎是在喊：

“又一次！蒂亚戈倒在中圈，主裁判没有判罚！皇马前锋的动作很干净，可如果我们把上半场巴萨对他做的事情放在一起看，就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解释了——两分钟内，第二次来自莱约·科尔诺维奇的报复性犯规！！显而易见，仅仅是大比分依然满足不了这位被激怒的年轻人，他要巴萨连那些侥幸躲过去的判罚一起还回来。伯纳乌在欢呼，这就是球迷们想要在德比中看到的血性！”

终场哨马上要响的那一分钟，球在中场被佩佩断下。马斯切拉诺上来抢，抢的路线再次偏向人。科尔诺维奇从另一侧插进来，这一次不再把动作藏进视线盲区，靴钉连着小腿把马斯切拉诺结结实实地铲翻。球被破坏，又一个巴萨人躺在草皮上打滚。

拉萨吹停，跑过来，这一次黄牌举过了头顶。

科尔诺维奇没有争辩，接过了这张牌，低头将手伸向了地上的那个人。

“这次还能站起来吗？”他问道，语气很平和。主裁判以为他是在弥补刚刚的犯规，但马斯切拉诺听出来了，这是对他送给科尔诺维奇的话语的回敬。

伯纳乌用更大的欢呼声把黄牌盖过去。解说正在为这场比赛收尾：

“终场哨响前的最后一刻，莱约·科尔诺维奇领到了他职业生涯里的第一张黄牌，来自解围时的再一次报复性犯规，动作和几十分钟前马斯切拉诺铲倒莫德里奇时如出一辙。但是一张黄牌改变不了他在今夜无与伦比的表现，更改变不了巴萨要带着一场惨败回家的事实。球迷们显然也有着同样的看法，这一刻的伯纳乌中只有掌声。”

4比1。终场哨声。

伯纳乌把九十分钟里积下来的声音一次性放出来，响声如同圣经中的大洪水降世。卡列洪先抱住他，抱完又把他推向卡卡。卡卡的笑容里带着赛后的水光。莫德里奇没有马上拥抱，他先抓住科尔诺维奇的手腕，把人转过来检查右腿，检查完才用力把人拉进怀里，嘴里的克罗地亚语又快又乱，乱到最后只剩下：“走，先进去，先去处理伤口。比赛已经结束了，不要再回头。”

科尔诺维奇在被拉向通道之前停了半步。

他转过身，看向还停在中圈附近的巴萨球员，抬起手，指了指客队更衣室的方向，比了一个“四”的手势。他知道布斯克茨会看到的，不管是从队友的转述里，还是赛后的媒体上。他威胁科尔诺维奇还敢不敢再进一个，然后自己送给了他一粒点球。最终的比分是四比一，赛后站着走下球场的人是他。

如果你们想用恐惧做武器，科尔诺维奇想。那我们就来谈谈恐惧吧。

阿尔维斯看见了，朝着他的方向叫骂。马斯切拉诺也看见了，要往这边走过来，被拉莫斯若无其事地挡住。莫德里奇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边，低声骂了一句，把人更紧地搂住，往通道里带。

混采区许多道声音都在喊科尔诺维奇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这位铁板钉钉的本场mvp球员开口，不管他说什么，都能变成明天报纸上涨的销量。但是卡兰卡先一步赶过来，挡住了皇马二十四号向记者们那边投过去的视线。

“何塞让我来告诉你，有什么想说的，等会儿去赛后发布会上说。”

然而赛后发布会上，他其实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倒更像是领到了一张最近距离围观主教练舌战群儒的观众票。闪光灯不断地亮起，所有人都在追着他发问，问第一场德比的感受，问进球，问让点，问被犯规，更问补时的那最后四分钟、三次犯规和一张黄牌。却在科尔诺维奇敬佩的注视下，几乎都被穆里尼奥一个个挡了回去，娴熟地像他从出生开始就坐在这里一样。

最终，留给科尔诺维奇的问题只剩下了寥寥几个。

问卡卡的那个记者麦克风上是米兰的标志，红与黑的配色他过去在电视上见过，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我不认为那是‘让’，因为我知道那个球会进的。”他对着话筒后面的意大利人笑了一下。“也因为足球应该是一件能让人快乐的事。”

问补时那四分钟和黄牌的是每日体育报的记者，不是一个月前的那个人，但带着同样的恶意。穆里尼奥皱眉，正要开口的时候，科尔诺维奇主动将麦向自己拉近。

“我用四分钟证明了一件事，犯规真的很容易。难的是好好踢一场比赛。”他停顿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更有礼貌一些，于是补充了一句，“希望你满意这个回答。”

下面有人在笑，大部分是亲皇马和中立的记者们，而每体和世体的记者看起来已经在脑子里写好了一整篇骂他的文章。科尔诺维奇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主教练——葡萄牙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起来既像是藏起了一丝满意，也像是忍住了拍他一巴掌的冲动。

最后一个问题照例属于皇马官方，让他简单总结一下这场比赛。而科尔诺维奇给出的回答确实足够简单，简单到只有四个字。

“是我赢了。”他说。

仅有几个看过他以前采访的记者们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说起这件事时，用的词不是“我们”，也不是“球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