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日，圣地亚哥·伯纳乌

更衣室的暖气开到最大一档，一个个柜门打开又被关上。科尔诺维奇把护腿板带子勒到最紧的一格，勒完又松开半格，直到小腿外侧的皮肤能够正常发热。

卡兰卡站在门口把名单报完第一遍，房间里原本散着的笑声才真正收住。迭戈·洛佩斯已经戴上手套，低着头来回拍掌心，拍到第三下还是觉得掌心不够涩，又补了一层防滑液。回归的佩佩站在战术板前，把边缘的磁钉按平，按完仍旧皱着眉，像在担心这块板子上的箭头没有场上的人跑得快。拉莫斯坐在长凳上，从门将的名字念出来之后便一言不发。白色绷带绕到第三圈，他才抬起头，看向那个第一次首发便出现在国家德比名单里的人。

“德比和其他的比赛不一样，”拉莫斯说，尾音沉下去，给出的叮嘱却很实用，“我不知道为什么安排你第一次出场就在这样的场合，但要想九十分钟后站着下场，就注意保护好自己，尤其别去挑衅皮克和马斯切诺拉。”

“我明白。”

卡卡从对面柜子走过来，把一卷还没拆封的胶带丢进他手里。笑容还在，眼睛却已经从食堂里那种弯法收成赛前的锋芒。“从脚踝往上再贴一圈。德比里会有人专门踩你的脚背，贴好了，今晚至少能少肿一截。”

科尔诺维奇道了谢，把胶带绕上右踝。莫德里奇在他对面换衣服，鞋带已经系到第二遍，仍旧觉得不够紧。他没有加入拉莫斯和卡卡的交代，只在拉死最后那个结的时候把声音放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开场十分钟他们会试你。尽量用速度甩开，别让人贴身，对面的小动作会非常多。”他停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补了一句，“如果甩不开就往禁区靠，他们再犯规，就得顾及你要跳水。”

“…我从来没有跳过水。”

莫德里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被逗乐的亮，随即把第二只鞋也系死。“好孩子。不过巴萨不知道，对吧？”

穆里尼奥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最后一点零碎的响动一并停掉。他没有做长篇动员，直接把阵型图画在板上，用笔帽点了三个位置。

皇马排出四二三一：迭戈·洛佩斯守门；埃辛出现在右后卫，瓦拉内和拉莫斯搭档中卫，科恩特朗在左路；佩佩和莫德里奇组成双后腰，佩佩更靠近后卫线，莫德里奇负责第一脚出球；卡列洪在右，卡卡在中，莫拉塔在左；科尔诺维奇单独顶在最前面。

巴萨那边会是四三三：巴尔德斯；阿尔维斯、皮克、马斯切拉诺、阿尔巴；布斯克茨、蒂亚戈、伊涅斯塔；佩德罗、梅西、比利亚。哈维因伤缺阵，比拉诺瓦远在纽约治病，场边指挥的是助教罗拉。

“他们会把球控制在自己脚下，”穆里尼奥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在板面上，“你们不要去追每一脚横传。压缩中间，逼他们走边。莱约，你把皮克带出来，给莫拉塔和卡列洪留插入的空档。球到禁区，由你结束。听懂了就去热身。”

通道里已经能听见颂歌从穹顶压下来。C罗、梅苏特和伊瓜因从替补席那一侧经过。C罗在门口停了一下，朝科尔诺维奇扬了扬下巴，口型清楚：踢翻他们。迪马利亚因为停赛不在大名单里，阿隆索和马塞洛也没有进入十八人。这些人里，只有C罗看起来真心实意在为错过了一场德比而不满。

球员走进球场的时候，阳光正斜切过南看台。草皮被晒出一层发白的亮，看台从第一层到第三层都是白，客队那一小块红蓝夹在东北角。扩音器里的解说已经把首发念完第二遍，念到二十四号时尾音明显抬高：

“这是皇马的首发名单里第一次出现这个名字。莱约·科尔诺维奇，十八岁，冬天从西乙阿尔瓦塞特以五千万违约金转会来到伯纳乌。西甲还没有踢过一分钟正式比赛，穆里尼奥却把他放进国家德比的中锋位置，顶替本泽马。球迷们都在祈祷他不要被德比的氛围吓软了腿。但至少皇马的主教练看起来对自己的选择很有信心。”

“下午四点，联赛第26轮，皇家马德里主场对阵巴塞罗那。比赛开始！”

佩雷斯·拉萨站在中圈吹响第一声哨。

前三分钟，球几乎没有离开过巴萨的半场。伊涅斯塔和蒂亚戈在中圈倒脚，布斯克茨挡在双后腰前面，莫德里奇第一次上抢被他用身体挡住去路。科尔诺维奇在中线附近来回扯动，皮克跟出来一步，马斯切拉诺立刻缩回去补那条中路。卡卡分来一脚，球到脚弓上时重量刚好，他停稳，正要分给左路的莫拉塔，阿尔巴从侧面撞上来，肩先顶上他胸口，再碰球。哨没有响，阿尔巴已经跑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道歉。

莫德里奇在中圈对着拉萨张开双手，嗓门抬得很高：“危险动作！你看见没有？”拉萨做了个继续比赛的手势。莫德里奇骂了一句克罗地亚语，把袖口往上撸，重新站回出球位置。

第四分钟，佩佩在中场把球铲给拉莫斯。拉莫斯没有做多余调整，右脚一开，斜长传找左路。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整的弧，落点卡在阿尔维斯和边线之间。莫拉塔停球，肩膀一沉，把阿尔维斯晃开半个身位，沿边线推进两步。看台的声音先从那一侧抬起来。

“莫拉塔拿住了！阿尔维斯没有贴紧——他要传中！”

球没有吊高。莫拉塔那一脚是贴地的低平传中，从禁区前沿擦着马斯切拉诺伸出的脚面过去。马斯切拉诺铲空了。皮克正在盯防卡卡的前插，后点空出来的那一块草地只属于一个从中路突然晃入禁区的白色幽灵。

科尔诺维奇没有停球。

他在跑动中把右脚外侧送上去，脚尖稍稍勾起，让皮球沿一条更刁钻的线路改道。巴尔德斯已经离开门线，重心压在近角。球从他右肘外侧擦过去，贴着立柱内沿滚进网窝。进网的声音很轻，伯纳乌用了大约半秒才确认发生了什么，随即整座碗口一起站了起来。

1比0。第六分钟。

南看台先喊出二十四这个数字，北看台接上科尔诺维奇的姓，中间那一层把两个音节叠在一起。第三层有人把围巾抛起来，抛到半空又落回同一双手里。替补席上C罗猛地站直，用力拍了两下手，拍完仍旧盯着大屏幕的回放。回放里能看清那一脚触球：支撑脚踩在落点侧后方，右脚外侧送球的瞬间踝关节有一次极小的内收，球因此避开了巴尔德斯已经封死的近角。

莫德里奇是第一个撞过来的人。

他从中圈附近全速冲进禁区，嘴里那串克罗地亚语又急又亮，双手抓住科尔诺维奇的球衣领口，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带完又松开，改成用力拍他的后脑。拍的力道完全不像在庆祝，倒像生怕对方下一秒会从自己手里跑掉。“你看见缝了！你看见了！”他的西班牙语被喘切断，尾音却一直抬着，“就是这样踢！别停！让巴萨见鬼去吧！”

莫拉塔从另一侧撞进来，卡卡随即赶到，三个人把科尔诺维奇夹在中间。刚刚进了球的前锋被撞得后退一步，后背却始终没有离开莫德里奇的手臂。穆里尼奥没有离开教练席，笔在战术板上点了一下，点完把目光送回中线，像这个进球只是他写在纸上的第一行被按时念了出来。

解说的声音被扩音器送到破音的边缘：“Goalllllllllll!! 第一次正式出场就进球！国家德比里的第一次正式出场就进球！莱约·科尔诺维奇加盟皇家马德里之后还没有踢完十分钟，就用一脚不调整的外侧推射改写了比分。莫拉塔的低平传中质量极高，马斯切拉诺那一铲没有碰到皮球，真正把这一次传中变成进球的，是科尔诺维奇在高速插上时对角度的判断。他没有选择停下来再打，他把门将的重心和立柱之间那一道缝算清楚了。请把回放再看一遍——触球的瞬间整个人几乎没有多余动作，那是他在西乙和杯赛里做过许多次的事情，今天第一次被七万人同时看见。伯纳乌在此刻只认识这一个名字——我们的二十四号，莱约·科尔诺维奇！！！”

巴萨重新开球。梅西第一次在右肋拿球，拉莫斯贴上去，两人在边线缠了三步，梅西回敲给阿尔维斯。阿尔维斯起高球找前点，瓦拉内头球解围，落点到莫德里奇脚下。莫德里奇刚一转身，布斯克茨从盲侧撞上来，小腿先碰到人，再碰到球。莫德里奇跪在草皮上，一手按着胫骨，另一只手已经指向布斯克茨，目光盯着主裁判。

佩雷斯·拉萨跑过来，手伸进胸前口袋。黄牌写上了布斯克茨的名字。

莫德里奇站起来，把裤腿拉下去，红色已经从袜沿渗上来。他没有马上走开，还对布斯克茨补了一句：“再来一次你就要下场了。”

拉萨做了继续比赛的手势。科尔诺维奇跑回来，在他身边停稳，眼睛先落在那截发红的胫骨上，再落到布斯克茨已经退回去的背上。这一眼停得不长，却把路线记下了。

“还能跑吗？”

“能跑。”莫德里奇把球鞋踩实，胸膛起伏得比训练结束时更明显，“你往前推进，他们开始砸出球点了。不用回头看我，看落点。”

第十一分钟，阿尔巴在左路防莫拉塔，肘抬得很高，莫拉塔倒在边线外，任意球没有给。莫德里奇冲到边裁附近，双手拍在自己大腿上，用西班牙语把那一下肘击又描述了一遍。边裁摇头，莫德里奇转身对着场内喊卡卡把线往上推，喊完自己先顶到中圈。第十二分钟，皮克和科尔诺维奇在中圈争顶，落地时皮克的小臂横在他喉结下方。哨响了，任意球，但没有牌。

科尔诺维奇咳嗽了一阵，把领口拉开。莫德里奇已经站在皮克身前，手指点着对方的胸口，点一下蹦出一个字：“你再抬手，就给我等着。”

皮克把双手摊开，表示自己只是在争顶。卡卡过来把两人分开，推皮克时力气明显大得多。在裁判注意到之前，皇马的八号回到位置上，把任意球开短。莫德里奇接住，刚要分边，马斯切拉诺从身后拉住他的球衣，把人拽得转了半圈。第二次哨响，拉萨把马斯切拉诺叫到面前，黄牌又一次举起来。伯纳乌响起嘘声，嘘完变成起哄。

科尔诺维奇站在越位线边缘，把刚才那一下拽人的动作看进眼里。莫德里奇被拽转的时候没有倒，可球衣领口已经被拉歪，锁骨上方留下一道红印。科尔诺维奇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松开。松开之后他没有走过去问，只是把马斯切拉诺下一次出现的位置在脑子里标出来。

“两张黄牌都来自巴萨中后场。目标非常清楚：切断莫德里奇的第一脚出球，把刚刚进球的科尔诺维奇摁回中线。这就是德比，这就是巴萨的风格。穆里尼奥已经冲向了第四官员，助教正在试图劝他回去。”

第十五分钟，科尔诺维奇在右肋接卡列洪的直塞，身体向内一倾，准备走皮克和阿尔维斯之间的缝。阿尔维斯伸脚晚了，改用身体把他带倒。球还在滚，科尔诺维奇撑着地要起来，阿尔维斯的膝盖压在他大腿上多停了两秒。那两秒不是为了拿球。哨再响，阿尔维斯对拉萨摊开手，说自己已经收脚了。

拉萨给了警告，没有掏牌，只有任意球。

莫德里奇从中场杀到犯规地点，先把科尔诺维奇从地上拉起来，拉起来之后并没有把人松开，转过身对着阿尔维斯和拉萨同时开口，语速快到西班牙语的音节都挤在一起：“膝盖停在人身上——你要是还看不见，就让边裁看回放！他根本就是奔着废人来的！”

阿尔维斯回了一句，莫德里奇立刻又顶上去，直到裁判的手放进口袋里威胁，拉莫斯才伸手把中场队友拽开。科尔诺维奇站在他身侧，右腿外侧已经开始发热。他看见莫德里奇被拉走时还在回头喊，喊声发哑，关心和怒气缠在同一句话里。他也看见布斯克茨和马斯切拉诺在中圈附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出球点可以继续砸，锋线上那个人可以继续踩。

第十八分钟，巴萨第一次把球打进皇马防线身后。

阿尔维斯从右路斜塞。梅西启动的时候瓦拉内还停在上线，拉莫斯回追，差了半步。梅西带球进入禁区，向内一扣，把拉莫斯的重心留在外侧，左脚低射。迭戈·洛佩斯扑出去，指尖擦到皮面，球仍然滚进远角。

1比1。

客队看台那一小块红蓝翻起来。梅西跑向角旗，比利亚和佩德罗追上他。大屏幕给出回放：直塞的线路打在瓦拉内和拉莫斯的肩线后面，梅西第一下触球就把速度留住，第二下变向让右中卫扑空。解说把音量抬到发涩：

“梅西！又是梅西！这是他在国家德比里的第十八粒进球，追平阿尔弗雷多·迪斯蒂法诺保持的纪录。阿尔维斯那一脚直塞惩罚了皇马偏高的防线。科尔诺维奇第一次正式出场带来的进球喧闹还没有从第三层落回去，比分已经被扳平。伯纳乌现在必须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

科尔诺维奇站在中圈，双手撑住膝盖，把梅西刚才那一串步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莫德里奇已经在冲拉萨和瓦拉内两边说话，对拉萨说那一下越位在先，对瓦拉内说线必须往回收。他说到第三句时手已经拍在自己胸口上，拍完又指向中圈：“收回来！再被打穿一次，我们会把上半场丢掉！”

穆里尼奥在场边喊瓦拉内和拉莫斯把防守线收回五米。佩佩抬手示意双后腰之间的距离再近一步。莫德里奇跑回科尔诺维奇身边，掌心拍在他后腰上，力道结实，声音却比刚才对着裁判时低了一些，仍旧带着喘：“你进过球了，记住那个感觉，后面继续按开场那样跑。不要去追梅西，防他不是你的任务。他们再针对你，你先喊裁判，别急着起来。”

“我知道了。”

扳平之后，比赛的火药味反而更重了。

第二十分钟，拉莫斯滑铲梅西，巴萨的核心在地上滚了三圈，没等到牌，又爬了起来。第二十一分钟，蒂亚戈在中场对莫德里奇下铲，人先翻过去，球随后被带出边线。依然没有牌。莫德里奇撑着地站起来，小腿外侧又多了一块红。科尔诺维奇从禁区前沿往回跑时看得很清楚，那一下铲的路线一开始就不是球。

他在中线附近放慢步子，看了裁判一眼，继而在心里把蒂亚戈的号码和刚才的布斯克茨、马斯切拉诺放进了同一份清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