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雨是在第三日清晨,才把那一摞账本彻底理清的。
她没日没夜地看了三天,把荣国府近两年的进项、出项,一笔一笔,全在纸上重新誊了一遍。这一誊,就誊出了问题。
账面上记着的进项,与出项,竟是两条对不上的线。
荣国府的进项,大头在庄田租子和当铺利钱。可账上记着的租子,一年少过一年——理由是旱灾、虫害、歉收。而另一边,出项却一年大过一年,光是“修葺”“采买”“赏赐”三项,就吞掉了大半进项。
一个国公府,若真穷到这般田地,早该卖地了。
可荣国府没卖地,还日日摆着国公府的排场,门前车马往来,从不间断。
这说明什么?
说明银子不是没有,是被人从源头截走了。
温雨合上账本,对平儿道:“去把京郊几处庄子的庄头,都给我叫来。”
平儿一惊:“奶奶,这大冷天的,庄子又远……”
“叫来。”温雨的语气不容置喙,“就说,二奶奶病好了,要过问秋收的事。”
平儿不敢多问,去了。
不到半日,几个庄头陆续到了。清一色的灰布棉袍,缩着脖子,进门就跪,开口就哭:
“二奶奶明鉴,今年实在是旱得厉害,几场雨都没下透,庄稼都枯在地里了……”
“小的庄子上,又闹了虫灾,收上来的那点粮食,还不够交租子的……”
“北边的铺子也难,买卖不好做,利钱是一年不如一年……”
温雨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茶,听他们一个个哭穷,也不打断。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沿,叩得那几个庄头心里直发毛。
等他们都哭完了,温雨才放下茶盏,淡淡道:“都哭完了?”
庄头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你们说旱,说虫,说买卖不好。”温雨起身,踱到他们面前,裙角扫过青砖地面,“那我倒要问问——”
她忽然转向一个瘦高个的庄头:“周大,你庄子上一共多少亩地?今年交了多少租子?”
那周大磕了个头,赔着小心:“回二奶奶,小的庄子,拢共八百亩,今年……只交了三百石租子。”
“三百石。”温雨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那我再问你,你庄子上的地,是上等田,还是下等田?”
“这……上、上等田。”
“上等田,八百亩,一年只交三百石租子?”温雨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你当我是三岁孩子?上等田一亩,少说也能打一石粮食。八百亩,就是八百石。你交三百石,剩下的五百石,进了谁的肚子?”
那周大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二奶奶息怒!小的不敢!是、是今年真的遭了灾……”
“遭灾?”温雨冷笑,“京郊今年风调雨顺,我从没听说谁家庄子遭了灾。你倒好,一张嘴,就把五百石粮食说没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说!那五百石粮食,是不是你和账房的人,串通好了,虚报灾情,私吞租子!”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检测到关键事件:庄头与账房勾结,虚报灾情、私吞租子。】
【泼妇任务完成度:百分之八十。】
【完成奖励:功德值+20,解锁“预知片段”一次。】
【温馨提示:揪出蛀虫,即为积德。】
周大瘫软在地,浑身抖作一团。
温雨看着他,心里却半分快意也无。
这就是荣国府的“进项”——年年缩水,全肥了这些庄头、账房、管事的腰包。贾珍在外头吸,蛀虫在里头啃,一个钟鸣鼎食的国公府,早被啃空了。
她正待继续审问,外头忽有婆子匆匆来报:
“二奶奶,老太太那边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温雨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来了。
她早有预料。赖升回去,贾珍必不会善罢甘休。这不,才过了两日,就告到老太太跟前了。
温雨换了衣裳,赶到荣庆堂。一进门,就看见贾珍坐在下首,眼圈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贾母坐在上头,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给老太太请安。”温雨上前行礼。
贾母“嗯”了一声,道:“凤丫头,你来得正好。你珍大哥说,你前儿个,把宁国府的人骂了出去,还说他侵吞公银?可有这事?”
温雨抬头,扫了贾珍一眼。
贾珍忙接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老太太明鉴。侄儿身为族长,一心只想把宗祠、祭田料理好,偏生琏二奶奶病了一场,脾气大得没边,当众给侄儿没脸……侄儿受点委屈倒没什么,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咱贾府没了规矩?”
倒打一耙,哭诉卖惨。这贾珍,还真会演。
温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慌。她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册账本,双手呈上:
“老太太,请先看看这个。”
贾母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就沉了下来。
温雨道:“老太太,不是孙媳妇不懂规矩。实在是宁国府那边,这三个月,以'修葺宗祠''补祭田'的名义,从荣国府账上,前前后后支走了七八千两银子。孙媳妇这账上,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老太太要是不信,大可把账房和宁国府的管事叫来,当面对质。”
贾母合上账本,冷冷地看了贾珍一眼。
贾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珍儿。”贾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屋鸦雀无声,“这账,你作何解释?”
贾珍额上冒汗,支支吾吾:“老太太,这……这许是下头的人,弄错了……”
“弄错了?”温雨接过话头,笑得讥诮,“七八千两银子,一句'弄错了'就完了?珍大哥,你这族长当得,可真是轻松。”
贾母叹了口气,道:“罢了。宁国府那边,往后银子的事,自个儿理清楚,别再往这边伸手。至于这七八千两……”
她看向贾珍,目光冷了下去:“该还的,总得有个说法。”
贾珍脸色灰败,只得低头应“是”。
温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赢了。有贾母这句话,贾珍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着伸手。
可她更清楚,贾珍这个人,记仇得很。今日她当众让他没脸,来日他必十倍奉还。
从荣庆堂出来,温雨一路沉默。
贾琏跟在她身后,也一路沉默。
直到回了自己院里,贾琏才开口:“凤儿,今日这一局,你赢得很漂亮。”
温雨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二爷这话,说得我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她淡淡道,“我不过是把账摆给老太太看罢了。”
贾琏笑了笑,笑得温润:“你确实料到了。否则,你不会提前把账本誊好,带在身上。”
温雨心头一凛。
他说得对。她确实提前备好了账本。可她没告诉任何人。
贾琏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一直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又或者,他比她想象中,更了解她。
“二爷倒是心细。”温雨不冷不热道,“连我带了账本,都瞧得出来。”
贾琏的笑容一僵,似是觉出失言,忙道:“我……我是见你方才,从袖中取了账本,才这么猜的。”
温雨“哦”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进了屋。
可她心里的那个疑问,又浮了上来:
贾琏,你到底在暗中,看了多少?
夜里,温雨没让任何人伺候。她独自坐在灯下,把白日里从庄头们那儿收来的地契、田册、租约,一样一样翻看。
这一看,就看出了大问题。
荣国府的田产,比账上记着的,少了许多。
她翻开一本地契册子,发现有几处庄子、铺面的地契,竟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薄薄的、写着抵押字样的文书。那文书的落款处,赫然印着四个字——
忠顺王府。
温雨的手,猛地一抖。
忠顺王府。
她记得清清楚楚。书里,正是忠顺王府,在抄家那一年,第一个向皇帝参奏,告发贾府“国孝家孝期间聚赌、私藏犯官之后、放印子钱”。那一道参本,就像一柄刀,劈开了贾府倾覆的第一道口子。
原来,荣国府的田产,早就在暗中,一点一点地,流到了忠顺王府的手里。
而这些抵押文书,就是将来忠顺王府拿捏贾府的把柄。
温雨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指尖冰凉。
她忽然明白,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大。
贾珍,不过是明面上的蛀虫。
真正悬在荣国府头上的刀,是忠顺王府。
而这些文书,就是那把刀,落下的第一道寒光。
她缓缓把文书塞回夹层,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夜黑如墨,只有远处巡夜的更梆声,一声,又一声,敲在这深宅大院里,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温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系统的话:
【距贾府抄家,尚有三年。】
三年。她要在这三年里,把荣国府的田产,从忠顺王府手里,一寸一寸地,夺回来。
否则,不等抄家,这贾府,就先被忠顺王府,啃空了。
她正想着,外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雨一凛,低喝:“谁?”
门帘掀起,露出贾琏一张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的脸。
“是我。”他说,“见你屋里还亮着灯,给你送碗热茶。”
温雨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这个人,总在她最需要警惕的时候,恰好出现。
像是巧合。
又像,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