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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戏中戏

那场戏的拍摄日,排在十月底。

清晨进棚,布景是乌姆里奇的办公室,粉色的小猫瓷器摆了一架子,每一只的角度都调过。

伊梅尔达已经坐在里面,蝴蝶发卡别得一丝不苟。听见动静,她抬起眼,冲格蕾丝点了一下头。

服装组最后检查了一遍裙摆,退开半步。服装组姑娘小声问:“今天这场戏,是不是特别难?”

“难才有意思。”格蕾丝说。

她在监视器前对了最后一遍戏,心跳比平时快半拍。

开拍前,两个人把台词最后对了一遍。伊梅尔达忽然问:“待会儿这场戏,你打算怎么骗我?”

格蕾丝停了半秒。“用眼泪。”

伊梅尔达笑了。“那我等着。骗没骗到,看回放就知道。”

开拍前,她把这场戏的功课翻出来。台词的每一层意思,哪句是探,哪句是拖,哪句是豁出去的坦白,她标了三种记号,页边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节拍表。

叶茨走过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场戏的重点在哪,你知道吗?”

“在她求教授带她去禁林那一句。”

“错了。”叶茨说,“重点在她说完,等对方回话的那几秒。记住这个,再开机。”

打板。

第一条。她把自己送进赫敏的处境里,恐惧、急中生智、豁出去了,眼泪顺着节拍掉下来,时机分毫不差。

“卡。”叶茨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眉头微皱。他想了很久,斟酌着开口。

“格蕾丝,这一条非常好。但是,太好了。我要的是赫敏在演给乌姆里奇看,而不是你在表演给镜头看。懂这个区别吗?”

格蕾丝愣在原地。

第二条,她刻意松下来,想让演的痕迹露出来,结果入戏太深,眼泪真的涌上来,收不住了。

“卡。还是反了。”

第三条,她收着演,眼泪卡住了,没落下来。

“卡。”叶茨说,“眼泪没掉。”

第四条,她放开控制,情绪漫上来,台词却糊了。

“卡。台词糊了。”

监视器旁边的空气越来越静。每条之间,化妆师过来补妆,伊梅尔达坐在粉色裙摆里一动不动,一丝不乱。

伊梅尔达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腕,什么也没说。

午休,格蕾丝一个人坐在布景外的台阶上。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去食堂,有人喊她一起,她笑着摇头。

剧本边角被她捏出了褶子。

伊梅尔达端着两杯茶,在她旁边坐下,一人一杯。两个人没提戏,说了十分钟明天的天气。

第二杯茶见底,格蕾丝把话绕了回来。“您当年,也有过这么一场戏吗?”

“谁都撞上过的。”伊梅尔达看着前头,“有人卡几天,有人卡几年。”

“我的问题是,眼泪。”格蕾丝说,“我的眼泪是共情,共情一来,水自来。这场戏要的偏偏是调度,多一滴少一滴都穿帮。我不会调度。”

“所以你把它分了段,一段一段排。”

“排顺了。”格蕾丝说。

“那不就行了。”伊梅尔达站起身,把两个空杯摞在一起,“走,回棚。”

第五条之前,叶茨问她,要不要休息十分钟。

她想了想。“给我十分钟。让我一个人顺一遍,再来。”

“好演员都该有这样的十分钟。”叶茨说。

那十分钟里,她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她把这场戏分成一小段一小段,一段一段过。第一颗眼泪在第几句台词之后,抽噎断在第几个字中间,求你两个字的音哪个高哪个低。先排顺序,再标轻重,最后合在一起顺一遍。

这套拆东西的章法,她上辈子干活时练过,当时拆的是流程表,今天拆的是戏。

重拍。第一条。

她照着排好的顺序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眼泪在哪一句之后掉下来,掉几颗,隔几秒,全在纸上。

“过!”

叶茨把回放放了三遍,才抬起头。

“这次,我相信你在演了。”

场记在小本上标了个星号,低声跟助理说,这条进双份素材。

助理问,上午那五条呢。

“留着。”场记说,“给她自己看。”

助理问,给她自己看是什么意思。

“她那种人,”场记收拾着小本,“回去会数的。”

叶茨叫她过去,问她这次是怎么做到的。

“分了段,一段一段排过去的,排了十分钟。”她说,“下次争取不排了,直接演。”

叶茨看了她一眼。“行,我等着。”

泄露和表演之间,隔着的那道门,她刚摸到门框。

收工的时候,伊梅尔达收拾着茶杯,轻声说:“这一条,你把自己逼得太狠。”

格蕾丝没接话。

“戏不该每一遍都这么拍。”伊梅尔达把杯盖扣上,“等你用不着这么拍的时候,来告诉我一声。”

收工后,格蕾丝在棚里多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松林的灯一排一排亮着。

走廊里碰上鲁伯特,他探头问:“听说你上午拍了六条?”

“五条。”

“那也不少了。”鲁伯特说,“我最多连跪过八条。”

丹尼尔从他身后过:“两条。”

“什么两条?”

“你散伙的那次。”丹尼尔说,“第三条还没开机你就笑场了。”

“那是事故。”鲁伯特嚷起来,“不算。”

晚上对词的时候,丹尼尔把她叫住,问起上午那五条。

“哪条?”

“每条。”丹尼尔说,“怎么试的,也教教我。”

鲁伯特从剧本后面抬头:“这个我熟,你可以先拜我为师。”

门框找到了。接下来,是找开门的人。

那天收工,她把捏皱的那一页剧本裁了下来,夹进了手账本。

第二天,格蕾丝给玛姬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三行。

“帮我找一位表演教练。舞台剧出身,只教戏。费用从信托走,写职业培训。”

邮件发出去半小时,玛姬回了四个字:我来安排。

玛姬又跟了一条:信托章程里,教育支出是列明用途,手续我来办。

发出去之前,本先来了消息。伊莱恩看到抄送的邮件了,火气不小。不是为你上课,是为你没走流程,让我先问一句,你想清楚了没有。

格蕾丝回了两个字,想清楚了。

本又问,课程计划要不要我帮你起草。

“不用。”她说,“我自己写。”

伊莱恩的电话当晚打进来,措辞锋利。“我看到玛姬的邮件了。你找老师,我不拦你。你不打招呼,直接走律师的邮箱,是几个意思?”

“我不想让这事变成例会上的一个议题。”格蕾丝说,“议题会被投票,我自己定的事,不投票。”

“课时呢,档期呢……”

“不随组,不占档期,计时付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这一句,你让让我。”

电话里静了几秒。“钱从信托出可以。我要看到课程计划。别让这东西影响拍摄。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明白。”

挂了电话,伊莱恩把助理叫进来。“把她信托章程里教育支出的条款找出来。”

助理问:“要批复吗?”

“不用。”伊莱恩翻着文件,“看看玛姬当年埋了多深。”

一周后,名单送到。四个人,都是伦敦老派戏剧圈的名字,两个有皇家剧院的履历,一个带过影后。

本把名单送过来,顺口问:“定了哪个?”

“第一个。”

本翻了翻:“这人我没听说过。”

“玛姬说,这人是教书的,不是混圈子的。”

本把名单放下,问:“用我陪你见吗?”

格蕾丝摇头。

“那有事打电话。”本说,“第一个电话,先打给我。”

当晚的通告单发下来,她收好东西,没有走。她搬了张凳子,坐到了监视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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