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注意到你，目光在你们之间转了一圈。来这儿的人，大多是选手、教练、队务，或者选手的家属。你哪一类都不像。

张佳乐解释：“朋友，陪我过来的。”

你点头打了个招呼，工作人员也朝你笑了笑，没再多问。

你跟着张佳乐往里走。走廊的空调开得很足，墙上贴着一排比赛海报，有几张已经很旧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你路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张佳乐比现在年轻，侧着头在笑。你多看了一眼，但张佳乐快步走在前头，你也只能不再多看。

你们在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了他的纸箱。箱子里东西不多：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队服，几本笔记，一小袋杂七杂八的数据线，还有一个杯子。队服是旧的款式，颜色比现在的百花队服深一些。

你拿起那个杯子，杯身上印着百花的logo，时间久了，logo已经有点掉色。你转过来看了看，发现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

张佳乐接过去，拧开看了一眼，顺手旋紧，塞进背包侧袋。

队务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看见张佳乐蹲在纸箱旁边，喊了声“张队”，又很快改了口：“佳乐哥。”

“嗯。”

“我来和您核对一下遗留物品。”队务低头看单子，“你看看还有没有缺的。”

张佳乐从箱子里取出那几本笔记本，摞在膝上。他翻开最上面那本，一页一页地翻。笔记本上的笔迹从潦草到工整，从黑色签字笔到蓝色圆珠笔，有些页脚画着战术图，有些页边贴着便签。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夹在里面的两张便利贴掉了出来。

一张是粉色的，一张是浅黄色的。

你和张佳乐同时伸手去捡，他捡起那张粉色的，你捡起那张浅黄的。

你手里那张浅黄的已经有些发脆了，边缘卷起来，胶面早就不黏了，上面写着“百花缭乱，冠军。”

张佳乐正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粉色的。粉色的那张比黄色的新一些，你瞥见上面写了四个字“再试一次”。

你把黄色便签纸还给张佳乐。他很快把两张便利贴叠在一起，对折，又对折，塞进笔记本最后那一页的夹层里。

队务在旁边等着，又问了一遍：“都在吧？”

“都在。”张佳乐说，“没缺的。”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纸箱。队务在单子上划了几笔，递过来让他签字。

“行了。”他把笔还给队务，抱起纸箱站起来。

“如果还有什么落下了，给我发消息就行。”队务说完，正要匆匆去处理别的事情，刚出门却碰上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生站在门口，身上是百花的训练服，手里还拿着手机。他看见张佳乐，他明显松了口气。

“邹队？”队务喊他。

邹远和队务打了一声招呼，转头向张佳乐道：“前辈，刚听他们说你来了。”

张佳乐直起身，你跟着站起来。这个名字你有印象。最近查百花相关消息，总能在里面看到，大部分时候，都和百花缭乱的继任者放在一起。

邹远看见你，有点拘谨地点了点头，随后重新问张佳乐道：“前辈现在有空吗？我有个地方想问。”

“什么地方？”

“训练里的。上次那套后撤衔接，我试了几次，总觉得不太对。”

他说着点开手机，像准备把录像翻出来。张佳乐看了两秒，说：“手机上看不清。电脑开着？”

“开着。”

“走，看看。”说完，张佳乐才想起旁边还有你，回头问，“你要不……先在这儿等一会儿？”

“我能看吗？”你问邹远。

“可以，就基础训练。”邹远说，“没在练团队战术。”

张佳乐把箱子往墙边挪了挪：“那一起走吧。”

走廊尽头拐个弯，推开门，便是一间训练室。邹远拉过一把椅子给张佳乐，又在旁边搬了一把给你，然后自己坐到电脑前，调出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训练场的攻防模拟，百花缭乱在石壁前做技能的衔接训练。邹远操作得很快，手速不低，动作也漂亮。但后撤到第三步的时候，角色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卡住了，技能的衔接慢了半拍。

“这里。”邹远按下暂停，回头看向张佳乐，“就是这个后撤第三步。我做的时候总觉得别扭，但看录像又看不出哪里不对。”你注意到他回头看张佳乐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张佳乐肩膀位置，然后往上抬了一点，才到脸上，像是不敢直接看一样。

张佳乐弯下腰，手撑在桌边：“你要不现场打一遍？”

邹远点点头，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百花缭乱”。你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张佳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百花缭乱向后退，手雷在前方爆开。光影晃过去，你正努力分辨屏幕上各色光效，张佳乐忽然抬起手，指了一下键盘：“你第三步落脚的时候，是不是先按了方向键再点技能？”

邹远愣了一下：“好像是。”

“先点技能，再按方向试试？”

邹远照着试了一次，没接上。他抿了一下嘴唇再试。这次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眼睛死死盯着技能栏，但后续衔接同样断了。他握着鼠标的手倏地收紧，低头看了一眼键盘，像在确认某个键是不是出了毛病。他敲了两下按键，屏幕上的角色动了一下，没问题。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道：“前辈，你给我演示一下？”

张佳乐看了两秒，没有选择接手，而是伸出手点了点屏幕左下角。

“你太想打好了。”他说，“你现在一边想顺序一边想衔接，手就乱了。”

邹远没说话。屏幕上的百花缭乱后撤、衔接、出手，一遍一遍地跑同一个动作。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耳朵开始泛红。第五遍，红从耳尖漫到耳根。第七遍，你站在旁边，看见他手腕上绷出细细的青筋。

“前辈，还是你来演示一下吧。”邹远说完，已经往旁边让了让。

椅子的轮子在地上轻轻滚了一段，邹远站起来，座位空出来。张佳乐犹豫了几秒，像在跟自己较劲，最终拗不过自己，还是坐下了。他先把键盘往左挪了点，又调了下鼠标的位置。邹远在旁边解释自己改过哪个键位，张佳乐改回了两处。

场景重新开始。

这回百花缭乱的后撤步衔接流畅，枪声和爆炸声起此彼伏。张佳乐嘴里却还在解释：“打到这里先压住。如果对面往右走，就再这样打。”

话音没落，下一轮光影已经炸开。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石壁边缘，弹射向两个方向。角色的后撤步接了一个滑铲，枪口从腰侧抬起来，准星已经锁在目标身上。

邹远在旁边看得很认真，没打断。他的目光追着屏幕上的角色，偶尔移到张佳乐的手上，又移回屏幕。张佳乐也没停，后撤、衔接、出手、闪避、再出手，直到最后的目标倒下，训练结束的提示亮出来。

张佳乐看着屏幕，右手食指仍搭在鼠标上。结束后的界面里，百花缭乱换了个持枪姿势，身上的光效一点点淡下去。

几秒后，张佳乐像是才反应过来，把手松开：“大概就是这样。你试试。”

他起身，把椅子让回去，又想起来：“键位给你改回去。”

“没事，我来。”邹远已经坐下了。

“噢噢，那个蹲键……你改之前是什么？”张佳乐问道。

“默认的。”

“嗯。默认的好，默认的好用。”张佳乐没再多说，他看了邹远两秒，点了点头，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门口走。

门外，俱乐部经理正好在等他。

经理姓陈，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佳乐。东西收完了？”

“嗯。麻烦陈哥了。”

“说什么麻烦。”经理摆了摆手，“要不要帮忙叫个车？”

“不用，我租了车。”

“行。那等会儿再走，站着聊两句。”经理问张佳乐，“刚才去看小邹了？”

“看了。”

“怎么样？”

张佳乐沉默了两秒，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松了又紧：“别让他只照我的录像练。”

经理点点头：“我们也在调整。是继续用现有配置，还是把资源重新分一下，还得看。队伍往后怎么打，总得有个方向。小邹这孩子，接手百花缭乱之后，压力大。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不用像你，可他自己过不去。”

经理顿了顿，继续说：“你也知道，这账号从建队就在。换了谁接手，都绕不过去。粉丝要看情怀，战队要出成绩。我们夹在中间，不好做。”

张佳乐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不早了。”他说，“陈哥，我们先走了。”

经理点点头，最后向你们确认东西收齐没有。

张佳乐说：“都齐了，劳烦陈哥费心。”他说完就准备走，脚步转向大门方向。

你也回头看了眼走廊尽头，却始终放不下那张浅黄色的、写着“百花缭乱，冠军”的便利贴。你忽然喊住经理：“陈经理。”

经理侧过头看你。

“我有件事，想问一下。”

张佳乐停下脚步，他皱了皱眉，不知道你要问什么。

经理有点意外，但很有耐心：“你说。”

“百花缭乱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