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分,西田未来气若游丝地靠在墙角,感觉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随着她完成任务,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雪名深月身上。
现在只有雪名深月没有完成了,她还差三十次接球。
墙上,用铁丝固定,防止被飞来的排球砸歪的时钟正“滴答滴答”转动着,雪名深月力竭地坐在木制地板上,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格斗室。
她的格斗老师也是一位信奉斯巴达教育的狠人。
在她的压榨下,雪名深月硬生生练出了一身薄肌,体力也从废材的1来到了惊人的2——这是她曾经的巅峰时期。
所以后来,当格斗教练表情勉强地说出她已经合格,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之后,雪名深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那里,好不容易练就的体力也在多日放纵下慢慢变回了1。
格斗室里低调的灯光逐渐与眼前的白炽灯重叠在一起,周身的环境却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便只有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雪名深月了。
木下优感同身受地为她着急起来:“还剩十八分钟就到截止时间了,再努力一下吧,深月桑?”
中村舞是她们之中最早完成任务指标的人,也是状态最好的那个。
见帮雪名深月抛球的高桥阳也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了,当即豪迈地一拍胸口。
“阳,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帮小深月抛球!”
闻言,高桥阳感动地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懂得体贴别人的语气感慨道:“舞!”
不等她发表完感动心绪,就听中村舞继续说道,“你的发球技术太烂了,小深月的体力本来就不好,为了接球还得不停垫步,实在是太可怜了。”
原真有香和松本枫齐齐肩膀一抖,毫不留情笑出了声。
高桥阳:“……”
她要撤回她的感动。
有了中村舞的帮助,雪名深月终于可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待排球朝自己飞来,只用考虑接球的时候手腕该如何偏转了。
在刚刚的接球过程里,她的小臂早已红成一片,甚至痛到有些麻木。
雪名深月苦中作乐地揉了揉手腕,心道至少不疼了。
一鼓作气完成任务,时间正好卡在六点五十九分。
排球落地的那刻,众人纷纷看向始终沉默坐在教练席的身影,心情都有些激动。
——她们做到了!
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庞,吉田千夏挑了挑眉,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本正经地开口:“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吗?”
佑木茜轻咳一声,体贴翻译道:“千夏姐的意思是,恭喜你们,你们完成她的要求了。”
“考虑到今天是你们训练的第一天,还没有适应现在的节奏,结束时间限时提前,待会儿拉伸结束就可以走了,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武田一铁把众人的努力全都看在眼里,此刻已然变成荷包眼,泪眼汪汪道:“你们真的太棒了,老师发自内心地为你们骄傲。”
说完这句话,武田一铁还是觉得不够,干脆大手一挥,性情宣布道:“这样吧,训练结束之后老师请你们吃东西,大家都还没吃晚饭吧?垫垫肚子也好,不用跟老师客气!”
此言一出,中村舞当即发出一声欢呼,激动地抱住身边的松本枫,大喊道:“好耶,武田老师万岁!”
松本枫表情慊弃地推开了一身汗的中村舞,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着:“武田老师万岁。”
其余人纷纷笑起来:“武田老师万岁。”
-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只有路灯还在散发着光亮。
本该是无人光顾的时候,坂下商店却忽然涌入了一群穿着黑色队服的少年,瞬间打破店内安静的气氛。
“老板,麻烦帮我们拿十二个包子!”
乌养系心从报纸上抬起脑袋,没好气地回道:“包子早就卖完了,下次早点来。”
中村舞震惊地抱住脑袋:“什么?这么快就卖完了吗?”
转头又是一顿哭诉,“这家店的包子真的很好吃,原本还想安利给你们的——实在是太可惜了!”
工藤绫乃淡定道:“已经快到晚上七点半了,包子卖完了也很正常吧?”
中村舞不服气地鼓了鼓脸颊:“什么意思啦,小绫乃是在怀疑我的眼光吗?”
工藤绫乃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下次再来。”
道宫结低头看了一眼分别前武田一铁拿给她们买东西的钱,为难道:“大家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西田未来揉着肚子小声道:“……快要饿死了。”
她的运动量从没像今天这么恐怖过,中午吃进肚子里的食物早就在一次次跑动中消化完全了。
胃部可怜地收缩在一起,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西田未来饿得眼冒金星,感觉自己现在可以生吞一头牛。
雪名深月慢吞吞地走到货架旁摸出一根能量棒,有气无力道:“要试试这个吗?”
“暂时可以顶饱,支撑我们走回家里应该是足够的,还能补充蛋白质。”
小野寺香织赞同点头道:“我没问题,你们怎么看?”
“支持。”
“+1。”
小泉真由直接以行动代替回答,拆开一根能量棒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吃得脸颊鼓鼓的,莫名让木下优想起了囤食的仓鼠。
见此,道宫结忍不住笑道:“那就这个吧,明天我再把剩下的钱还给武田老师。”
学着小泉真由的样子,中村舞也快速吃完了一根能量棒,声音含糊道:“不过,教练和老师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啊?”
“怕我们和她们一起觉得不自在吧。”原真有香轻笑道。
中村舞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原来如此……原真前辈你真聪明。”
“我谢谢你喔。”
丝毫没听出原真有香话中的慊弃,中村舞认真回复道:“不客气~”
西田未来:“……”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单细胞生物。
吃完能量棒后,众人在坂下商店附近的十字路口分别。
阿婆阿公住的地方和女排们都不顺路,因此雪名深月在众人的千叮咛万嘱咐中独自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想起分别前工藤绫乃对她说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雪名深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一脸严肃地思考起她在前辈们心中究竟是何种形象。
因为跳级,雪名深月是女排里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好吧,好像也是全校最小的那个。
但她好歹也有十四岁了,好歹是个可靠的未成年女性了吧……?
手机铃声恰在此刻响起,雪名深月不得不中断思绪,从手提包里摸出手机,页面上的备注名赫然是朝雾泪乡。
嗯?朝雾教练怎么会突然给她打电话?
——不会是想要让她回去花滑吧?
想到此,雪名深月的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做好一接电话就会传出对面哭腔的准备,她慎重地接通了电话。
“朝雾教练,晚上好?”
听筒处传来女人崩溃的声音:“月月!那个女人真的成为你的教练了吗?!”
听到她虽然略显激动但总体还算正常的声音,雪名深月缓缓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备,谨慎反问道:“哪个女人?”
“当然是吉田千夏!”
朝雾泪乡恨恨道,“她今天突然发消息感谢我,说什么多谢我帮她找到你这颗钻石,还大言不惭地表示她会好好培养你,帮我完成没有实现的心愿——”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这个死女人,从国中的时候就喜欢到处跟我作对!”
最可气的是她还输多赢少。
吉田千夏每次赢了之后,都会摆出一副可恨的嘴脸,嘴上说着什么“我帮你复盘一下你为什么会输”,表情却满是倨傲和理所当然,字字句句揭她伤疤。
这个、可恨的、女人!!!
——当然,为了维护她在雪名深月面前英明神武的形象,这件事,朝雾泪乡是绝对不可能告诉她的。
别问为什么,要脸。
不祥的预感盘旋在雪名深月心头。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西田未来告诉她排球部根本不会废部的时候。
她的眉心忽然一跳,不确定道:“等等,朝雾教练。”
对悄然到来的危险没有丝毫察觉,朝雾泪乡意犹未尽地停下:“嗯嗯,怎么了吗?”
“您的意思是,您和吉田教练早就认识吗?”雪名深月问。
“是啊。”
“她说要感谢您帮她找到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输给——啊不是,我赢了她这么多年,偶然遇到月月这样的天才,会忍不住录视频想要炫耀,也是很正常的吧?”
雪名深月悲痛地闭了闭眼睛:“所以,吉田教练会来到乌野,也有一部分我的原因?”
“朝雾教练,我今天接发球一共练了三百次,现在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朝雾泪乡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那女人疯了吗?”
敢这么压榨月月的体力,她就不怕月月直接撂担子不干了吗?!
想当初,为了让雪名深月留在冰场上,她甚至愿意对雪名深月的体力问题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就连一向被她视为耻辱的泪失禁也用上了,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谁让雪名深月软硬不吃,就怕别人在她面前流眼泪呢(心虚目移)。
即便如此,结果依然令人感到遗憾。
在确认自己对花滑始终毫无兴趣后,雪名深月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了。
而且她还预判了朝雾泪乡的预判。
为了避免当场说明时朝雾泪乡会“嗷”的一声哭出来,她特地拜托了妈妈雪名纱织替她在电话里说明,以此断绝朝雾泪乡的所有后路。
自此,花滑也与雪名深月接触过的其他项目一样,被她无情打入冷宫,再不启用。
想起吉田千夏对她说的“以后每天都会这样”,雪名深月顿时两眼一黑。
她在心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道:“虽然知道迁怒不是什么值得推崇的品德,但是,朝雾教练……”
“抱歉,我现在有一点生气,所以我要没有礼貌地挂断电话了。”
“等——”
话音未落,雪名深月已经遵照诺言,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屏幕跳转到通话结束的页面,雪名深月伸手按下熄屏,借着月光,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表情。
眉梢微扬,嘴巴撇向一边,看上去气鼓鼓的。
压下对长辈做出无礼行为的心虚,雪名深月把手机放回手提包里,继续朝家里走去。
等她平复好情绪,再去向朝雾教练道歉好了。
毕竟……
雪名深月撇了撇嘴。
她是一个可靠的未成年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