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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十五章:欧律狄刻

我背着包,走在队伍最后面。像任何一个来北京旅游的游客,只不过包里装的不是地图和相机,而是装备部为这一次猎杀准备的炼金武器。

夏弥率先按下了电梯按键,我看着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深吸了一口气。电梯从负一楼开始下降,没有到达负二楼。液晶屏上显示出了红色的“-1.5”,然后厢体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电梯像刚才合上一样慢慢打开,仿佛没有任何异样。

地铁屏幕上显示着下一班车还有365分钟后到达,旁边播的是脑白金的广告,一直播,就好像地铁上只投放了这一条广告。我跳下站台,在诺玛的指引下往前走。还要走多久,我不知道。诺玛没说停下,那就不停。我看了一眼身后的路明非,他的脸色很白,状态不是很好。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比我想象的还要凉。

“有危险就躲在你师兄或者我身后,你记住了吗?”

路明非往上背了背包,闷闷地说“记住了”。

他像是在闹变扭。我有点笑不出声,我太了解路明非了。但这是杀龙的地方,为了活下去,那一点点的自尊心都可以完全舍弃,因为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我看了一眼他的头顶,还是像鸟窝一样。

“如果我们都活下来了,”我低声说,“我带你去剪头发,你好久没剪了吧。”

看起来和芬格尔越来越像了。我真的非常害怕芬格尔教坏路明非,油腔滑调可不是什么好榜样。我想起他在学校留级八年的履历,起码我们路明非要好好毕业,到时候要找一个又有钱又好看的女朋友,带回来吓死他。

地铁看不到尽头,路好像越走越长。我在墙壁上看见第一个单词,那是挪威语的“耶梦加得”,字迹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夏弥拿出相机存档,我看着前面的轨道。芬里厄每次来找我的时候也要走这么长的路吗?我摸了一下脚下的路,有点湿,光脚踩在上面肯定不好受。

我不敢再往下想。

“夏弥的脚扭伤了,我背着她往前走,我们之间保持十米内的距离就可以。”

楚子航的行动会比他说的快,我帮着稍微处理了一下夏弥的脚踝,伤的不算太严重,但是短期之内肯定是走不了路。我拿出纸帮她擦了擦冷汗,她虚弱地趴在楚子航背上,对我说了一句“谢谢”。

我背着楚子航的刀走在前面,隧道里面传来了风声。我在玻璃上找到了第二个,是用马克笔写的,中文的“耶梦加得”。

“她怎么久不回来,你会怪她吗?”

芬里厄坐在我旁边,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还沾着一小根干脆面。他最近很喜欢吃这个,但是念不清楚名字,“浣”这个字的读音他发不出来,一直都和我说的是他想吃小完熊。我没纠正他,我注定教不了他太多。

他点点头,嘴里还有东西,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

“会的……但是我还是很想她。”

我不知道耶梦加得长什么样子,可能是男生也可能是女生。可能看起来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也可能是刚放学回家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我只知道她叫“耶梦加得”,听芬里厄的描述,外貌是一个女孩。没有翅膀,不会喷火,在一年之前也会给他带薯片,陪他打需要两个人一起通关的游戏。

芬里厄吃完最后一口干脆面,拍了拍手,从我带来的购物袋里拿出一只记号笔,趴到了候车的玻璃上。他哈了一口气擦了擦,然后板板正正地写上“耶梦加得”四个字,用中文。这是他写的最熟练的单词。

他朝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竖起大拇指,示意他写得很好。

夏弥架起相机,把这一块玻璃也拍了下来。我和路明非站在一边等,背上的村雨不重,但是很有存在感,我没在实战中用过这样长的武器。头顶有信号灯闪着红光,我就着这点光看路明非,他没抬头,头发尖却在抖。

“也许龙王没有你想的怎么可怕呢,就像老唐一样。”

这都是实话。一个没见过雪的男孩,哪里知道怎么杀人。他只是在这里等他妹妹回来,你哪怕骗他只要他闭上眼睛耶梦加得就会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乖乖闭眼,把最脆弱的脖颈和心脏留给你。别有用心的只有我,从始至终都是。我听诺玛的话坐在空无一人的地铁站里,拿出准备好的诱饵,去换一个能够顺利刺杀龙王的机会。哪怕那个所谓的龙王只是一个小孩,最大的梦想是有吃不完的零食和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自从签下那份合同,顾美玉就没有底线了。我安慰着自己,把目光收了回来。

我听见背后楚子航的脚步声,不像平常那么平稳。两个人看起来在说话,至于说的是什么,这不是我该了解的事。我保持着和他们十步的距离,走在了前面。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像一个阴雨连连的雨季。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药,还有不多不少正好十只。八十分钟,在这八十分钟之后,我就什么都做不到了。对于一个永久的士兵来讲,做不到就意味着被抛弃,这个事实听起来有点残忍,但很遗憾,确实是这样的。

徐总曾经问过这些红色的液体是什么,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和她说是止痛药。她看了半天,问我她能用不,这两天痛经。我被吓了一跳,但又不知道用什么合理的解释去和她说。

“这玩意用了就永远感觉不到痛了,你可想好了啊。”

其实我有点后悔说这话,因为我怀疑她会在我说完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来上一针。她要面对的疼痛太多了,从以前被拳打脚踢留下来的伤,到现在学着骑我留下来的自行车的摔伤,她好像每天都要疼。但是她很少说,大部分时候龇着个大牙和我乐,还说这段时间有钱了她要好好享受享受。

实际那二十万都没花多少,她甚至没换一辆自行车。我有的时候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还是超市的大甩卖,老头老太吆喝着不要挤的声音比她还响。

但出乎我意料的,她把针管重新还给了我,继续歪着头看我扫地上的瓜子皮,也没有想来帮忙的意思。她坐在那把不结实的老椅子上,前前后后地晃。也不看我,像是随口和天说。

“不会疼就更不要受伤了。”

我有点感动地抬起头来看她,她就一把把桌子上的瓜子皮也推到地上,像那种故意把瓶子弄倒的坏猫,气得我掐着她的脖子让她自己扫。

所以我大概还不能死在这里,我还要回去替徐总扫瓜子皮。

我看到了隧道墙壁上的影子,把药剂捏在手里。

巨大的龙浑身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盯着眼前的小电视机,上面播的节目是《非诚勿扰》。祂听到了我们的脚步转过了头,翅膀碰到了隧道,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了很长的回声。

耶梦加得没有回来,他还是一个人。

芬里厄没有像每次来见我一样变得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小,他像一座小山一样,尾巴围着上一次我带给他的零食,仿佛一个固执的小孩。

夏弥从楚子航背上跳下来,像一只轻盈的小鸟。她朝着芬里厄走过去,柔顺的蜜糖色头发被她挽到一侧,露出颈椎上的青黑色斑纹。我想到我第一次碰到她的手,她跑过来,热切地和我打招呼。她的手也和芬里厄的那样凉。我应该早点猜到才对。

“看来哥哥你交到新朋友了。”

夏弥看着我,还是笑着的。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她站在楚子航身边的那种笑,好像真的在为自己的哥哥高兴,高兴自己不在的这一年里,也有人能够代替她的位置,陪在这位龙王身边。

我们没有人动。村雨重新回到了楚子航手里,我听见路明非包里的刀在震动,像灾难的轰鸣。夏弥好像并不觉得我们是来绞杀他们的,像是邀请朋友来家里一样,检视着这个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的家,从生活痕迹上来判断自己幼稚的哥哥过的好不好。

耶梦加得其实早就回来了。芬里厄闻到她的气息没有第一时间迎接,只是躲在最里面,等着自己的妹妹来找他,就像一个故意要让家长着急的孩子。但在看到她的瞬间祂又想不起来自己闹脾气的初衷了,像一条小狗一样坐在他身边,就像他说“会”,但是最后的最后,还是在想她,想这个从出生开始就和他分享同一条血脉的妹妹。

“学姐送的围巾真好看,我也想要。”

那块围巾没有和食物一样放在地上,芬里厄把它和衣服一起折叠起来,放在了电视机上。夏弥,或者说是耶梦加得把它拿起来,轻轻地围在了自己脖子上。芬里厄用头蹭了她一下,她笑出了声,小声说“等下就还给你”。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是对芬里厄和耶梦加得,还是对楚子航和路明非。毕竟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诺玛的任务,我每天准时接到消息,准时进入地铁,再在天亮前离开。那一天的逃跑不过是个意外,本来就应该只是一个任务,我和芬里厄,应该是那种两个里面只能活一个的关系。

我感觉胸口疼得难受。想呼吸一口空气,却发现张嘴都是负担。电视上的节目还在放,男嘉宾和女嘉宾成功牵手,传出来的掌声在这片隧道里听起来诡异地要死。

我还是没改掉自作多情的毛病。

芬里厄变成龙之后的眼睛很大,祂朝我伸出手,像是那天晚上的邀请。他没说话,他不知道今天下雪了没有,但我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不管有没有下雪,他还想再和我出去玩一次,这次有他妹妹一起。

楚子航站到我身前,村雨已经出鞘。他的背影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默。他没有开口问,只是本能地面对着龙王,拔出了刀。

这没什么不对,或者说这是最正确的选择。站在对面的是山与大地之王,拥有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掌握着最古老最强大的言灵。在这一大串的最后的最后,才是那个字都写不好看的芬里厄,和在我们身边活蹦乱跳的夏弥。

“学姐,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你是龙就好啦。”

夏弥很轻松地档开了楚子航的刀尖,很诚恳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感受不到一点人类的体温,她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却还是那样的笑意盈盈。她在我眼里还是夏弥,哪怕她说的话是那样的不近人情。

她把脑袋埋进我送给芬里厄的围巾里,就像她哥哥一样。

耶梦加得打了一个响指,空气在这个狭小的隧道里急速流动。随着地面的晃动,她眼中的黄金在燃烧。青黑色的斑驳逐渐爬上她的皮肤,像钢铁的盔甲。她的权能在这个尼伯龙根里显现,厄运正在吹响的号角。

“可惜没有如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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