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玛给出的天气预报没有失误的可能性,今年12月25日会下雪。也就是说今年芝加哥迎来的圣诞节,会是一个不太常见的“白色圣诞”。除了执行部正在外派的学生和一小部分同学会不在学校,大部分的学生则选择在卡塞尔度过圣诞。
古德里安教授在一周之前就已经不再布置课后作业,他自己也开始迟到早退。有同学说他在芝加哥的住宅已经为圣诞全副武装,很有一举拿下社区圣诞装饰第一头衔的气势。
“这些是下个月的固定份额,如果需要额外的剂量提前找我申请。”富山老师从柜子里拿出药剂,放在桌子上,“流程快的话大概三天内能下来,具体看诺玛通知。”
我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到包里。离开医务室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雪,不算很大。这时候距离圣诞节还有七天。我戴上耳机,手机里开始放孙燕姿的歌。旋律很轻松,显得雪没有那么冷。我点开消息界面,给楚子航发消息,告诉他这周切磋的时间顺延留到圣诞之后。
冬天太冷,有些时候我真是非常讨厌出门。
中国南方的冬天不下雪,但是早上起来也会看见花坛里的植物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我家附近的堤会变得泥泞难走。上学的时间变长也意味着我要花更长的时间在路上,只能用力裹着不够保暖的棉服,和我的自行车跌跌撞撞地一路煎熬。
楚子航简单地回了一句“收到”。下午是龙族谱系学,这个教授就没有古德里安这么好说话了,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龙族谱系学是跨越三个年级的公共大课,我去的不算太早,教室里的后排基本上已经被坐满。我挑了一个中间不太显眼的位置,把包放在桌子上。龙族谱系学的书有三大本而且几乎是每堂课都会用到,我暂时还没熟练使用电脑做笔记,只能老老实实搬书来上课。
我看见楚子航已经坐在了比较靠前的位置,相较于快到圣诞大家都放弃校服选择一些色彩鲜艳的衣服,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风衣,椅背上方露出半截规矩的领口。
“凯撒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克里斯汀在我旁边落座,与我的如临大敌不同,她只带了一本轻薄的笔记本,还有一瓶学校随处可以买到的矿泉水。她今天没有像我一样还是穿着校服,她把看起来厚实又实用的羽绒服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色彩鲜艳的毛衣。
信件上封了学生会的标识,我翻到背面,是一个看起来极度张扬的签名,后面还附加了一个贴心的中文翻译——“凯撒”。克里斯汀用眼神催促我打开看看,看见我开始拆信之后又转头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上节课的笔记。
里面是一张看起来精心挑选的信纸,为了呼应圣诞节的氛围在四角用金色的墨水印上去了冬青,内容的字体和前面的字体如出一辙,不过内容都是中文。
“邀请你在12月24日来参加位于安珀馆的圣诞宴会,宴会于晚上七点开始,不要迟到。”
没有更多的内容了,甚至也没有考虑我是否会答应。总之是一个陈述句,凯撒这辈子不需要用别的句式。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对吗?”
克里斯汀耸了耸肩,目光还是停留在电脑的屏幕上。克里斯汀应该没有把我的联络方式交给他,或者说是他根本没问,不然这种事应该用短信通知我一下就能解决。
我在下课之后去了一趟学校的超市。卡塞尔的基础配置很好,你甚至可以在学校的范围内看到一座小型的购物中心。日常需要的东西几乎都可以买到,买不到的东西也只需要一个电话,会有负责物流的专员为顾客送到宿舍门口。超市里已经为圣诞节专门设立了销售区域,热卖的装饰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我在纠结着要不要买点什么,圣诞节的传统似乎就是互送礼物,如果一定要去的话,空手过去会不会显得太没礼貌。
巧克力礼盒放在食品区的最前面,包装也都换成了更应景的红绿相间。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挑了两盒上面印有“DOVE”字样的盒子放到了购物篮里。这个品种的看起来分量最足,上面也有两个我能看懂的中文单词。我想起那一小瓶香水,鬼使神差地把鼻子凑向礼盒,却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我手里拎着没有味道的巧克力,最后还是站在了安珀馆的门口。我感觉我已经差不多能无视别人异样的目光了。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口,把信件交给门口的专员,在他的引导下走进前厅。
有一条专门的长桌上专门管理礼物,大部分用精美的包装包裹。基本上还是我看不懂的文字,有一两个看起来是东方的制品,包装上就镶嵌了名贵的玉石,这使整件礼物看起来都价格不菲。每一件礼物上都配备了大小各异的贺卡,送礼人的名字写在右下方的位置,有些甚至还事无巨细地印上了自己的家徽。
左手指的指节处被包装袋太过纤细的带子勒出了一道痕迹。我把我从超市里买的巧克力提上桌,放在了一个大概不会被别人注意到的空位上。
也许凯撒不会打开这盒巧克力。我有点可惜地又朝它看了一眼。和周围的礼物比起来它根本就不像是一件礼物。今天在安珀馆宴会的人,大概率没有人会承认,这是在圣诞节前夕,为凯撒献上的贡品。
克里斯汀左手搭着一件丝绸的礼服,右手勾着一双红色漆面的高跟鞋,在我进入正厅之前把我叫到一边。
“这是凯撒为你准备的衣服,你需要在进场之前换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裙子。礼服看起来质感很好,像一段馥郁的红酒流过克里斯汀的手臂,珍珠作为肩带装饰在两侧,是我在国内从来没见过的精致。凯撒像是已经料到了我会穿着校服过来,安排克里斯汀在门口截住我。
“我穿不了。”
我很平静地回答她。不是尺码不合身或是什么别的原因,就只是这件衣服没有袖子,我穿不了。
“尺码都是你的尺码,我们按照你体检时的数据做的,应该合适。”
“我穿不了。”
克里斯汀皱了皱眉,但也没有继续坚持。她示意我暂时替她拿一下东西,稍微走远了一点拨出通讯。大概只是一分钟不到她就回来了,从我手里接过衣服和鞋子,告诉我还是从刚才的门进去。
凯撒今天把头发用酒红色的缎带束起,配了一件酒红色的西装,从头到脚像是精心设计,昭示所有人他是宴会的主人。陈墨瞳站在旁边,比凯撒矮一个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耳朵上戴着钻石耳坠,像两条银白色的麦穗,若隐若现地起伏在红发间。
正在和他交谈的一位女生我并不认识,站在她旁边的男生穿着黑色的西装,在侍者经过时也拿了一杯香槟。楚子航看到我来,朝我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女生似乎注意到了楚子航的动作,朝我这看了一眼。凯撒顺着她的目光移过来视线,还是那种打量的目光,我怀疑他已经又在他心中为我打好了分数。
“我是陈墨瞳。”
她率先向我走过来,麦穗随着她的步伐慢慢晃动,大厅华丽的吊灯将灯光投射在她身上,看起来美丽得致命。
同级的三个中国人除了我之外都已经在学校出了名。楚子航是“自由一日“的最终赢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诺顿馆现在的主人;陈墨瞳包揽了所有理论学科的第一名,随着凯撒一起进入了学生会,守夜人上猜测这是加图索家为凯撒挑选的未婚妻。
她为我也取了一杯香槟,放在了我的手里。等待我的回应。
“我叫顾美玉。”
她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覆盖了一层阴影,也许是太过动人,我不敢多看,很快撇开了目光。
“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和楚子航很像?”
最后是表示疑问的尾音,内容却好像是在敲定一个确切的事实。
我离开中国之前是和徐总一起整理行李的,她整理东西比我要有条理的多。我蹲在一旁给她打下手,我没预料到在试验结束之后还有和家人相处的一点缝隙,电话打给她之后她二话不说请了假,我为她开门时她一下子冲进来抱住我,我两都差点摔倒。
“这个闻起来像男人的味道。“
徐总撅着嘴在那里品味了半天,下结论似的开口。我抓着她的手狠狠吸了两口气,她吓到了一样大笑着把我的脑袋往旁边推,大喊“流氓“把理好的袜子往我身上扔。这个小瓶子就在当时被闹成一团的我两随手扔进了行李箱,在我到达卡塞尔的住处时才重新被发现。
我突然感觉很窘迫,左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外套的边角。也许徐总说的确实没错,那确实是男士香水,但是我没想到会是楚子航使用的款式。我能感觉到陈墨瞳的目光还停留在我的身上,我低了低头,装聋作哑地抿了一口香槟。
“诺诺,有点冒犯了。”
凯撒出声,轻而易举地喊出了她的小名。陈墨瞳一手提起了裙摆,重新走回了他的身边。
楚子航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刚才陈墨瞳的话完全与他无关。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任由身边的女生试探性地挽上他的手臂。
“你可以在露台上稍微等我一下,这支曲子结束我来找你。”
凯撒没有完全面朝我,他示意陈墨瞳挽住他的手,从容地步入了舞池里。
露台上意外的不算很冷,我靠在边上,安珀馆被雪色包裹,一棵装饰华丽的圣诞树拔地而起。也许古德里安教授费心费力的装饰在这样的圣诞树面前也要略逊一筹。我心里偷笑了一下,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我分别传给我妈和徐总,中国这个点她们应该都醒着。
“美玉,圣诞快乐。”
我妈的回复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徐总教她的,她现在也会使用表情了。一头小鹿跟在了句尾,像在说她一切都好。我家以前都不过这种洋节,可是她现在在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也许在这天护士也会微笑着为她送上祝福呢?
我摸了一下手机背后的贴纸。原先旧的手机上的贴纸已经撕不下来了,那天我和徐总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在超市挑了一个新的,她做主为我挑了一个比原先还要丑的猫。我贴在了手机背面,遮住了卡塞尔学院徽章上的树干,显得树冠像一顶毛茸茸的帽子,戴在奶牛猫的头上。
徐总估计正在上班,没工夫里我这边的花天酒地。我把手机包在手心里,小铁块变得热热的,这个温度在芝加哥的冬天刚刚好。
凯撒出来时身上多披了一件大衣。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视线转向了那颗巨大的圣诞树——一如今夜的安珀馆一样辉煌灿烂。旁边的人为他点燃了一支雪茄,恭敬地递到他的手上。
雪茄抽到一半,他吐出烟雾。
“我作为学生会会长邀请你加入学生会。”他眯着眼睛,仿佛在观察我的神情,“我能够给你很好的待遇。”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我那双没有任何品牌注脚的运动鞋上。下雪应该要穿雪地靴才对。就是那种毛茸茸的,有很多颜色的,鞋底厚实的。徐总和我吐槽时提到的,坐在她前面的女生一到冬天就会换上的,时髦又保暖的雪地靴。
“我有选择吗?”
“当然。”
他回答地很快,吸了一口雪茄,仿佛胜券在握。
“那我拒绝。”
他不再吸那支雪茄了,眼神慢慢锁定在我的面中,似乎是像找到我这么说的理由。
确实于情于理我都该讨好一下这位卡塞尔的明日之星,在这个实力至上的学校几乎人人都想获得凯撒的青睐,好为将来的自己铺路。
我的目标在大部分人面前都不值一提。应该很难有人想象一个在这里上学的人的毕业梦想是顺利毕业,然后拿到学院实验结束的补偿金,回上海和自己那没出息的朋友开一家超市。毕竟合同里就是这么承诺我的。
凯撒最后熄灭了那只雪茄,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承认我还是有点害怕他,这是一种本能的翻译。确实也从来没有人说过凯撒是什么特别好相处的人。
“这把炼金匕首送给你。”他把一个盒子沿着大理石的台面推给我,“是装备部做的,我依旧保持我最初的观点,你确实很适合用匕首。”
“本来应该是庆祝你入会的礼物。但是没关系,你应该给我送圣诞礼物了吧。”
疑问的句式,陈述的语气。他突然笑了一下,还是那种胸有成竹的笑。他肩上的风衣像一件披风,对于他来说这辈子没有落败,无论怎样的经历都是凯旋。
“就当是我给你的回礼,圣诞快乐。”
我最后是从安珀馆的侧门出来的,我不想在经历一边正厅中的衣香鬓影。我的穿着,我的味道,我现在在凯撒的眼里,应该算个十足的怪人。而一般他的见解,很能影响学校的风向。
我稍微有点后悔刚才的话。如果顺从他,是否能更好地帮我安稳度过这世俗意义上的大学生活。我突然觉得有点累,抹了把长椅上的积雪,在路灯下坐了下来。
我给徐总打了电话。这是我到卡塞尔之后第一次给她打电话,之前都是发消息。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传来她压低的声音:“你等一下啊,我走远点说。”我听见她那边有超市的广播声,好像在播什么打折鸡蛋的促销信息。过了一会儿声音远了,她清了清嗓子。
“顾美玉你是不是又闯祸了,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
“没事就不能打?”
“你没事的时候只会发消息。”她说,“打电话就是出事了。”
我笑了一下。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在发光。
“徐总。”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背井离乡。”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里广播声又响起来了,说什么“散装大米特价中”。
“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没说话。
“咱妈挺好的,”她说,“上周我过去看她,她还在跟护士学织毛衣,织了一只袖子,另外一只还没开工。她说等织好了寄给你,那边的冬天肯定比中国冷。”
“她眼睛不好,织什么毛衣。”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总比你爸强,你爸在里头天天踩缝纫机,踩出来的东西也没人穿。”
我和她突然很夸张地笑,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我看起来肯定有点精神不正常。徐总的笑声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有点断断续续,但能听出是她的声音。
“顾美玉,”她忽然说,信号稍微好了一点,“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训练场里的冷白灯、楚子航的邀约、手腕上的倒计时、凯撒推给我的这把匕首。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悄悄藏起来了。
“还行。”我说。
“那就行。”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她说最近超市进了新口味的薯片,她偷吃了几包还没被发现。我说你省着点吃,被老板发现 又该扣你工资了。她说扣就扣,反正她攒的钱够花,我又给了她一笔,等我回来请我吃好的。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很郑重地说了一句说了一句:“顾美玉,圣诞快乐 ”
我握着手机,抬头看向路灯。天上还在下雪,我想起以前我妈和我说过下雪的时候不冷,化雪才冷。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我记住了。她们那里现在应该下不了雪。
“拉倒吧,你不也不过洋节。”
我笑着说,说完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徐问娟,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