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薛蟠年纪不大，但与贾家这群膏粱锦绣里堆出来的顶级纨绔也算是一丘之貉。几人一见面，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喜相逢戏码。

推杯交盏，吆五喝六，再有清俊小厮，貌美丫头席间凑趣，如此这般又哪里还记得老娘和胞妹？

加之薛家下人也知道自家大爷是个什么成色，所以梨香院这边的事一出来，竟都只想着给薛姨妈和宝钗送消息拿主意，完全将他给抛到了脑后。

这厢，薛蟠尽情享受贾家爷们的地主之谊。那厢，薛姨妈与宝钗只稍做商量，便也跟着去了梨香院。

贾母乘软轿打头阵，其他人紧随其左右前后，明熙体力不错，到是能跟得上急行军的队伍。不过黛玉走了一半就因体力不支渐渐落到了后面，随后三春也掉了队……

二月末，天黑得仍然有些早，差不多酉时末就彻底看不到太阳了。不过今日要下雪，天有些阴，将将申时末，天色就已经变得昏昏暗暗了。

等一众人气喘嘘嘘赶到梨香院的时候，就着昏昏暗暗的天色再看空荡荡的院子和随风摇晃枝干的槐树，还真有那么一股日落西沉，鬼怪出没的视觉效果。

明熙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一旁的小红更是直接抱住了明熙的胳膊，两人这会儿都有些后悔来凑这个热闹了。

刚刚还没觉得，怎么这会儿故地重游了，竟似走进了鬼片现场了呢？

不少人跟她们俩一样，心里怂怂的，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的同时，还都时不时的瞧一眼贾母等人的脸色。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微微颤颤的下了软轿。先是看了一眼院门上的梨香院匾额，再从敞开的院门处看一眼空空如野的院子。

看了一眼又一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她才壮着胆子抬脚走进去。只是她面上平静，但扶着鸳鸯的手却抓得死紧，疼得鸳鸯都忘了对未知的恐惧。

虽然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但贾母仍然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来梨香院是什么时候。

当年，她嫁的那个老王.八蛋普死在了这里，她得了消息便赶过来给他收尸……将尸体抬到荣禧堂后，她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

记忆中，这里修得比她现在住的荣庆堂还好精巧。院里的梨树每年开花时都如雪落人间……

沉默的在梨香院里走了几圈，顺着记忆来到应该是正房的地方。看着连一块地砖都没有空地，贾母心中又狂奔了一万头草泥马。

抄家都不见得抄这么干净的！

闭了闭眼，贾母才看向一脸惊愕的凤姐儿和同样不敢置信的王夫人。

从去年年底就开始给薛家人收拾这处院子，就问你们姑侄是怎么收拾的，才能将好好的院子收拾得这么‘空旷’？

凤姐儿朝前走了许多步，又转圈又拐弯就想将消失不见的屋子找出来。

想到她为了彰显自己的管家能力和荣国府的财力从库房搬了好些名贵家具和摆件装饰梨香院，凤姐儿就心疼得想要捂一捂心口。

不该是这样的。

凤姐儿先是环视所有人，最后视线才落在贾母和王夫人身上，“昨儿下晌我还来过，当时房舍家具一应都在。”

贾母：心累，不想说话。

王夫人：脑仁疼，不知道说什么。

其他人：…不敢说话。

邢夫人也不敢！

怕鬼还极会自己吓自己的邢夫人不但这会儿不敢说话，她还担心自己晚上会做恶梦。

而其他人则是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同时也怕自己一出声就成了贾母等人的出气筒。

黛玉因着刚刚走的有些急，这会儿不光喘的厉害，还因出了一身汗湿了里衣而冷得脸色发白。她是知道自己身体情况的，朝里面瞅了一眼，便立即让她们林家的一个下人婆子将她背回房了。

‘嬷嬷说了，林家就只有我这一个崽儿，我照顾好自己，就是保全整个林家！’

一侧的三春见黛玉走了，想留下看后续又怕留下来不合适。于是三人对视一眼后，便也跟着黛玉走了。

最后跟过来的薛姨妈和宝钗也想走，但她们的行李还都堆在梨香院的院门前，那真真是想走也走不了。

在明熙的印象里，宝玉就是个胆小鬼，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宝玉竟然是姐妹里胆子最大的，且还是唯一留下来的人。

旁人不是不知道说什么，就不是不敢说话，倒是一家之主的贾赦迈着步子走进院子，然后一脸阴沉的问道：“好好的院子怎么就成了这样？琏儿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府里的消息瞒不过贾赦，既然凤姐儿说昨天院子还有，那就得问问凤姐儿是怎么管的这个家。

凤姐儿怔了一下，脱口便将问题丢了回去：“媳妇年轻，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怪事。老爷见多识广，可知晓这是怎么回事吗？”

凤姐儿口齿伶俐，可遇到这种奇葩事也是两眼一摸黑。而自始自终凤姐儿都瞧不上自家公婆，这会儿见公爹问自己，心里的不满又多了两分。

贾赦眼神冰冷阴翳的看向凤姐儿，在凤姐儿都以为贾赦要喝斥她的时候，他的目光又看向了贾政，“老二，这梨香院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偏偏你留了薛家人在此做客就成了这样？”

好家伙，这贾赦也是个会踢皮球的主儿。直接用凤姐儿的昨日完好论做矛，攻向了做主留客的贾政。

贾政反应不及凤姐儿，心思敏捷不如贾赦，被问到头上了，竟然只能干瞪眼。

王夫人见贾赦这么说，既想给自家男人解围，又想将薛家人捞出来，便着急想插嘴，只是有时候人越着急就越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她的目光便求助般的看向了凤姐儿。

一方是自己的公爹，一方是叔公爹兼姨夫，她一个晚辈媳妇，可不敢随意插话进去。

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来狡辩。

╮(╯▽╰)╭

明熙一脸兴味的站在那里等着后续，不想却连打了两三个喷嚏。发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明熙当即便决定先撤了。

“你老子娘都来了，你是留在这里继续看还是先跟我回去，回家再问你老子娘？”

小红朝林之孝夫妇的方向看了一眼，当即便决定先跟明熙回小花房。

两人偷偷瞧了一回各房子，便悄悄退出人群，后又迅速朝小花房行去。进了屋，小红去烧水，明熙去柜子里拿红糖和干姜丝，等这边小茶壶坐到炉架上，明熙也将红糖和干姜丝丢进茶壶里，两人才开始脱身上的厚衣裳。

小红：“眼瞧着就三月了，这天怎么还能冷成这样，也不知道老太太他们会不会冻到。”

“是呀，怪叫人担心的。”明熙走肾不走心的接了一句，又极其自然的换了双室内软鞋，这才与小红说起了薛家，“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薛家人还会不会留在荣国府。”

以薛家的厚脸皮程度，应该还是会留下吧。

小红给明熙递了颗红枣，用着明显带着同情的语气说道：“出了这样的事，是走是留都得让人说嘴。”

继续留下来，那都不是没眼力见能形容的尴尬。可若就此告辞，那不但现在两家人都尴尬，以后每次见面都会想到今天的怪事，然后就接着各种尴尬。

明熙起身，从匣子里抓了把铜子，之后走出去，在廊下叫了个小丫头，一边将铜子递给她，一边吩咐道：“你去灶上领两碗热汤面，若晚饭得了，也帮我和小红领回来。悄悄的，避着点人。”

小丫头见吩咐也不恼，笑眯眯的应下来便去了灶上，明熙见此又转身进了屋。

少时，小丫头拎着个大食盒进了小花房，明熙又随手给了那小丫头几个铜子，便与小红提前吃了晚饭。

饭毕，小红按明熙的要求回家等老子娘探听最新消息。明熙则重新煮了壶熟普洱，一边吃消食茶，一边等贾母等人回荣庆堂。

差不多又过了三刻钟，贾母才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回来了。再之后，又过了将将两刻钟的时间，鸳鸯便推开了小花房的门。

鸳鸯一进来，就先去柜子里拿出专属于她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先是吹着热气将热茶喝了半盏，随后才一副神秘兮兮的将后续跟明熙提了一嘴。

“老太太让人请了清虚观的张老道和宝玉的干娘马道婆，二人去梨香院瞧了一回，便说是老国公爷思念后辈子孙又住惯了梨香院，便将整个院子都带到下面去了。”

贾母极有城府，当时那种情况自己只字不提，只由着旁人互相攀咬。等看清了所有人的态度后，才让人请了张道人和马道婆来说话。

至于这二人为什么一口咬定是老国公爷，自然是有人极力促成了这个结果。

一是荣国府这些年出的多进的少，外面的架子还没倒，但内囊却早就告罄了。王夫人本就起了占薛家便宜的心思，又如何肯让他们一家逃出去。

二是薛家到底是王家的姻亲，薛姨妈也是凤姐儿的亲姨妈，为了她们姑侄二人在府中的地位，也为了不让将这种事与管家能力联系到一起，凤姐儿也要将薛家摘出来。

三来便是贾母也要为了贾家的名声和爷们的前程考量。只有将所有事都推给不会说话的死人，这件事才不会再继续发酵下去……

明熙将自己的零嘴食盒拿过来让鸳鸯就茶，听她将后续说完，明熙才问道：“那薛家人呢，他们是走是留？”

“留下了，不管他们怎么想的，老太太都不可能让他们现在离开。就安排在东北角的一处院子，虽不及梨香院，却也够他们一家住了。原本老太太还让人备了接风宴，只是如今出了这种事，怕是老太太连晚饭都吃不下了。就刚刚，老太太还说让二太太代她尽回地主之谊，好好招待薛姨太太呢。”

“这种事光靠普通人肯定办不到。只是…”鸳鸯说完又看了一眼门窗，小声问明熙，“你说，当真是老国公爷吗？”

明熙：“老太太他们希望是他，那不是也会是他。”

鸳鸯张了张嘴，到是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等鸳鸯离开，明熙又端着茶杯呆坐了片刻，这才去书案处抄书练字。

她最近练字用的都是三百千，写得好的都装订成册，然后送到养生堂。这会儿又写了一份三百千便停了笔，一边独自将三百千装订成册，一边趁着夜色将伴生藤放出去听一回荣国府的墙角。

旁处还罢了，薛家的墙角是一定要听一听的。

你还别说，还真让明熙听到了些‘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