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唧啵唧……鱼嘴一张一合，微小的气泡浮至水面，被无形的张力挤到边缘，然后破裂。

橘红的、漆黑的、斑斓的金鱼，有的漂浮在悬挂的塑料袋中，有的游弋在充气的水池里。半透明的鱼鳍随着水波摇曳，犹如浸湿的绸缎一般旖旎而绮丽。

“卡卡西们，我要玩这个！”

没想到游乐园里也能遇见金鱼摊，她从摊主手中接过网兜，兴致勃勃地蹲坐在小马扎上。身后，两位一大一小的「同名人」脸上露出了高度相似的神色。

在她的要求下，银发青年换掉了上忍制服，穿着宽松的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颈间还挂着一台相机——那是她为了今天的行程特意租借的。

“……澪，名字后面加复数真的很奇怪。”

银发少年站得笔直，“为什么我要来这种地方，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因为我想玩嘛，平时都没机会。”

说话间，扁平的网兜上蹦跶着一尾小小的金鱼。

“小卡卡西也试试看！”她兴奋地起身拉住少年的手臂，让对方一同加入捞金鱼的行列，顺带扭头比了个耶，“别偷懒哦摄影师先生，要及时记录。”

青年不紧不慢地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快门。

“不是记录我，”她马上纠正，“是记录‘我们’！”

闻言，卡卡西慢吞吞地移了移机位，总算将一旁的少年挪进画面。

金鱼摊的摊主是个乐呵的大叔，看见几人的互动，不禁问道：“你们是一家三口吗？爸爸和儿子长得很像呢。”

“……开什么玩笑，”小卡卡西的声音沉了下去，“谁和那家伙是父子？！”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坐稳。

按下义愤填膺的少年，她唇角弯弯地接过话：“可以是哦。大叔也觉得他们两个很像吧？”

从摸不着头脑的摊主手中接过装着金鱼的塑料袋，她朝着青年招了招手——她今天穿了一身轻薄透气的薄荷色连衣裙，身上没有口袋，付钱的人当然非卡卡西莫属。

“亲爱的，过来结账了。”

这个新鲜出炉的称呼让覆面青年脚步一顿，他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纸币递给摊主。反倒是身旁的少年不自觉皱起脸，轻声嘟囔着要不要这么肉麻。

“叫一下就肉麻了，”她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肩膀，“那要是以后有女生找小卡卡西告白，你打算怎么办？”

“……啰嗦，”少年别开眼，“那种事我才无所谓。”

“真的吗？就算是有非常可爱的女生小鹿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弯着腰递出粉色的情书，满怀期待地说‘卡卡西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和我交往’，你也可以无动于衷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模仿起告白者的神态和动作。

少年的脸颊霎时涨得通红，他甩下一句“现在讨论这种话题根本没有意义”，便恼怒地加快步伐，逃跑似的与她拉开距离。

卡卡西接过她手里的金鱼袋，“别逗他了。”

“不觉得小时候的你很可爱吗，”她凑到他面前，刻意拖长了尾音，“亲~爱~的？”

距离太近，青年的耳根唰的一下红了。他避开她的视线，转而牵起她的手。

“还有什么想玩的项目？周末人多，我们早点去排队。”

空气中包裹着若有若无的棉花糖气息，海盐味的蓝天中游荡着牛奶味的白云，云朵下方是坡度险峻的云霄飞车，远远地就能听见人群的呼喊。

“……幼稚死了。”少年被固定在同排的座位上，他鼓起脸颊，“排这么久的队，就为了玩这个。”

为了抢到第一排的位子，她特地多排了一轮。

没有理会少年的抱怨，她伸出手说：“小卡卡西，前面的坡度那么高，手可以借我牵一下吗？”

身处第二排的青年提前寄存了相机和金鱼，见状，他只能旁观着另一个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她的圈套。

两侧的轮子缓缓滚动，身下的车厢开始震颤，轨道上传来规律沉闷的嗡鸣。平地，上坡，云层越来越近。流动的风吹乱了她的碎发，放眼望去，园区里的绿植和彩色阳伞渐渐缩小成了沙盘上的迷你模型。

列车在轨道顶端短暂停顿了几秒。脚底是近乎垂直的落差，他们变成了塑料袋里的金鱼，游动在漫无边际的天幕中。

她问了句害怕吗，少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下一秒，世界在眼前坍塌。车厢沿着陡峭的轨道俯冲而下，骤然浮现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那种感觉就好比灵魂还滞留在原地，身体却跟随列车全速前进。

自由的气流拍打着皮肤，她觉得自己仿佛在飞翔，忍不住想要尖叫和大笑。

——卡卡西，这样的瞬间，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涌动的风令人看不清周遭的景象，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带着细茧的小手默默攥紧了她。

明明是如此畅快的时刻，一股无形的力却从紧贴着她的泛潮手心升起，将她的心揉成了皱巴巴的纸团。

如同一株纤细稚嫩的植物，现阶段的少年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打击，蜷缩起了身上的叶片，却还没有完全对外界封闭内心。要是没有之后的事，他大概可以在师长和同伴的陪伴下慢慢走出阴霾。

列车再次攀上了最高点，她迫切地想要告诉他什么。

“卡卡……”呼啸的疾风涌入口腔，灌得她喉咙发紧，胸口隐约刺痛。

——她有这样做的资格吗？她是不是太傲慢了？改变了未来的卡卡西，还是那个卡卡西吗？

走下云霄飞车，脚底一阵发虚，少年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喂，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提议抓紧去排下一个队伍，银发上忍的视线却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天气太热，先去喝点冷饮吧。”他说。

哪怕无法改变少年卡卡西的未来，起码此刻，她想要创造一段最完美的体验。

“……那样有点浪费时间。”她微笑道，“难得来一次，不如多体验一些项目。”

卡卡西盯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可是我想喝。”

——咔嚓。

——咔嚓咔嚓。

冷饮店门口立着一座巨大的甜筒雕塑。锥形的蛋卷上依次堆叠着粉、白、蓝三色的冰淇淋球，在日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奶油特有的带着颗粒感的粗糙纹理。

她站在雕塑前方，左手牵着表情僵硬的银发少年，少年的另一侧站着怠惰的银发青年。

要不是她抽空检查了相机，压根想不到卡卡西能敷衍到这种程度——十张照片里有七张是她的单人特写不说，余下的三张当中，小卡卡西也只在边边角角的地方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像。

机会难得，她说什么也要留下三个人的正式合照，正好冷饮店里没什么客人，便拜托店员帮忙合影留念。

小卡卡西起初死活不同意和这个他看不上的自己同框，直到她说“现在不拍，以后恐怕永远没机会了”，他才勉为其难地走了过来。

至于卡卡西，被她瞪了两眼就蔫巴巴地妥协了。

接过相机，她浅笑着向店员道谢，随后便开始查看照片，对方迟疑地开口：“冒昧地问一下，几位是什么关系？”

不远处的圆桌上放着两杯饮料，其中一杯是透蓝的液体，杯面上漂浮着碎冰和半融化的冰淇淋球，粉色的吸管被扭成了爱心型。青年单手扯着面罩，有一口没一口地吮尝着充满了人工色素的小糖水。

“……那个人，”她的目光飘了过去，“是我的男朋友。”

和青年隔了一个座位，露出下半张脸的少年端起一杯加了柠檬片的气泡水，正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兴致缺缺。

——他们确实不是父子，但是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会有一种家人般的感觉。

她想了想，轻声道：“至于那两个人，应该算是正在怄气的兄弟吧。”

店员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兄弟，怪不得看着这么有默契。”

“是啊，毕竟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

不管大小卡卡西看彼此有多么不顺眼，他们体内流淌着同样的血液，这是谁都无法抹去的事实。

午饭选在游乐园内部的一家小餐馆，店门口蹲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大招财猫。进门后，卡卡西不动声色地伸腿绊了少年一脚，却被对方轻巧地躲过，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

她抬手在青年胸口拍了两下，目光中写满了“不要欺负小孩子”的谴责。他耸耸肩，向她表示“我只是开个玩笑”。

就在两人眼神交流时，少年出其不意地拽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在同侧的卡座坐下。青年愣了愣，就被孤零零地晾在一旁，不得不独自在对面落座。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两个又在闹什么别扭？”

“哼，”少年翻着菜单，冷冷道，“那家伙因为你对我付出太多关注而耿耿于怀呢。”

卡卡西环着胸，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叹了口气，轻抚着少年的发顶，掌下的银发又细又软，还带着阳光的温度。不知怎地，脑海中跃入了一只即将炸毛的银渐层猫。

“很抱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假如过去的我出现在卡卡西面前，我大概也很难控制住嫉妒的心情。小卡卡西是天才少年，只能辛苦你多包容一下啦！”

他抬头看着她，眼中含着困惑，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为什么这么偏心他？”

她倒了杯大麦茶，推到少年跟前，心平气和地说：“偏袒自己的恋人，不是很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