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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凯亚还记得,迪卢克一度否认过骑士的真实性,因为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在蒙德之后死去。

哈,那句话其实还有另一个隐藏含义,要不然他怎么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呢。

那就是‘凯亚,我也不会在你之后死去。’

……毕竟,夜枭总是要死在黎明前的嘛。

但他终究还是没想到啊。

竟连提前的牺牲,对骑士来说也是求不到的命运。

“凯亚。”

吝啬的骑士对自己的过去寡言少语,但满溢的苦难总从胀裂的缝隙间涓涓流出,淌满他那张平静淡泊的脸。

“能见到你,我是高兴的。”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再次站起来的迪卢克回头看看躺在草地上的深肤男人。

“别有压力。”

然后,骑士认为交流也差不多该到尾声了,就开始收敛情感,激发理性,将注意力更多地关注到现实上。

比如如何善后被自己破坏的环境,无辜遭殃的特瓦林,被惊动的巴巴托斯,还有讨他的剑柄…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凯亚将嘴唇抿成锋锐的直线。

“你取走了你的那份,我的这份还没给呢!”

“?……!!”

来不及躲闪,或者说因为过于怔愣而无法躲闪,迪卢克只感觉浑身一热,还在发痛的身体就迎来一个迅猛的拥抱!

“你做什么?!”

“你做了什么我就做了什么!还是说在你们那里拥抱是件见不得人的事?”

已经受够了这压抑的气氛,也已经受够了那双暗含悲哀的赤瞳,凯亚猛地从地上扑起勒紧怀中不断挣动的身体: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已经能分清我和他了,正巧,我也能分清两个迪卢克,所以为什么不和我回蒙德城去,难道我不配获得两份兄长的关爱吗?”

“什么混账话??”

骑士惊得头脑发蒙,连脏话也难得爆出,“重点是在那里吗?!重点、重点出在——”

“可能的深渊污染?深渊导致的疯狂?天啊,在蒙德发这么多次疯结果一个人也没杀死还不够让你意识到吗?你可比你想的安全太多了!”

凯亚深吸了一口骑士身上的血腥气大吼大叫:

“而且你不也看见了吗?我们神奇的旅行者,万能的魔女女士们,你就卸下心防相信他人吧!说不定能出现奇迹呢!”

“这话唯独轮不到你来说!”

恼羞成怒,骑士的一只手臂终于奋力挣开了凯亚的束缚,反手凶狠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等你把不伦不类的‘寒风剑士’改成骑士团标准称号再说教吧!”

霎时间,天地颠倒,难以抗拒的大力将凯亚整个掀起,啪,他摔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微一侧头,疾速奔跑的红黑背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啊,吓跑了。

如果不强抱他的话可能还能多聊一会,冲动行事了。

但远眺着骑士仓皇逃离的身影,再想想他难得满面涨红的神情,凯亚弯起眼睛。

“哈哈。”

舒服,不亏。

微风拂过骑兵队长的脸颊,抚摸这亡国的孑遗。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听到远方的议论声越来越响,都关于骑士。

艾莉丝与尼可焦头烂额。

“不管怎么说,恢复得这么快也太异常了,又不是黄金的造物……”

[他游历五国?他这种情况能算是旅行者吗?天啊,我还以为上次那个旅行者是阿贝多的可能性已经够让人惊讶了……]*

派蒙气愤愤地批评吟游诗人。

“喂,卖唱的!你今天是不是偷懒了?吹半天也没把人吹下龙背!”

“冤枉啊,明明我弹琴弹得手都酸了…”

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凯亚抬眼,看见熟悉的红发停在头顶。

“哟,迪卢克——??”

他躺着刚打了个招呼,就被迪卢克双手插入腋下抬娃娃般抬起来立在地上,这还不够,对方又以诡异的细心与耐心扑打他背上的灰,整理他毛领的乱毛,甚至还伸手擦掉他脸上沾到的血——

“你谁啊??”

凯亚一脸见了鬼。

“不是你说的吗。”

迪卢克的表情变也没变,甚至看不出来是不是在开玩笑,“想要双份的……”

“兄长的关爱!哈哈哈哈哈!”

法尔伽大笑着补充:

“喊的很大声哦!真有精神!”

“等等!我那是——算了,饶了我吧!”

干笑几声后,凯亚柔和了眉目。

蒙德城已包容了诸多奇迹。

她包容曾经的邪龙,黄金的造物,异乡的旅人,也许未来还会有古国的间谍。

真的不能再增加一个吗?

真的不能吗。

*

骑士一口气跑了很久很久,直接从荆夫港跑到了风起地。

他本是为了躲避杜林才转移位置,现在又为躲避凯亚而回来。

直跑到风起地的大树下,他才停下脚步,热血渐渐地随着心跳冷却。

凯亚……

在他衣服的内衬里,有什么东西一直硌得他疼痛。

是一把陈旧的剑柄,凯亚拥抱他时,沉默地将遗物揣回了他的怀里。

“……”

迪卢克把剑柄掏出,贴上胸膛。

他闭上眼睛。

哀悼。

他刚闭上眼睛,却听见头顶的树冠处传来沙沙声,就不得不再张开。

这蒙德就热闹到不容人悲伤吗。

抬头,暗红色长头巾的修女正举着酒瓶,目瞪口呆地低头看他。

“你好,我只是来这里……享受休息时间。”罗莎莉亚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舔掉嘴角酒沫。

“不打扰你,我这就回教堂礼拜。”

现在根本就不是礼拜时间吧,迪卢克安静地抬头看她。

“不履行你的职责吗,罗莎莉亚。”

“呃?什么?”修女露出惊讶的表情。

“保护蒙德,排除危险,别告诉我你这次真的只是修女。”

我身上还沾着黑血呢。

“不,不不,我惊讶的点是你居然认识我。”罗莎莉亚有点无措地跳下树。

“微妙地感觉好像胜过了许多人。”

“……”

“我是有份安全方面的兼职。”

被迪卢克无神采的眼睛盯得有些脊背发寒,罗莎莉亚终于回应。

“但你的腿不是能动吗。”

“你一会会自己走远的,我不用管。”

…懈怠。

已经不想评价蒙德人对自己的安全措施了,迪卢克感觉疲惫。

“帮忙唱个安息诗吧,修女。”

“呃,我不会啊。”

…行吧,真是个幸福的世界啊。

迪卢克再次闭上眼睛,心神在虚空与哀思中沉浮。

过了一会,他的身边传来小声的,走调的圣歌。

………

在这之后,骑士的心境平和了许多。

巴巴托斯透过云雾朝下看,发现他已经很少再抬头,去寻那块被魔女们藏起来的岛屿了。

岛屿上封印着浸满深渊的水晶球,魔女还在研究。

但她们还是没搞清楚虚幻的故事是怎么入侵到现实的,也无法把骑士送回。

骑士知道了,便不再抬头看。

他越来越长时间地在一个地方停留,很少走动或移动。

这是坏事吗?但某一天夜里,骑士闭上眼睛。

他靠着树木,终于睡了十几天来的第一短觉。

好安静啊,风神派出小龙,吩咐他去搅扰醒转的鹰。

但那鹰虽然醒转,却依旧乏累,对着顶到面前的龙角,竟连情绪也无。

“我没什么事,杜林,回去吧。”

这可不行啊,风神借来活跃的宝物,那是年幼的火花,光热不输太阳。

鹰隼依然倦怠,但目光却总将年轻的生命跟随。

“为什么会让小孩子玩炸.弹。”

宝物果然是宝物,时常带来紫色的同伴,两位幼雏并肩戏玩,长者总要弯腰查看。

“幻想朋友吗,我有时候确实能看见朋友的幻影……什么叫这个不算?”

把洛恩扔去,行动比禁闭室更适合狡兔的悔悟。

“迪卢克先生,我要向你道歉,那天的变故我得占一半责任;还有道谢,否则阿多诺就不会再让我进他家门了……你怎么连个帐篷都没搭?”

迪卢克本来不太乐意接受,但洛恩立刻冲到雪山抢了顶愚人众的帐篷,看了看那沾血的愚人众标识,骑士最终没拒绝。

“我就知道你喜欢,还要点别的吗,你应得的。”

不了。

一个遮风挡雨的檐,两个常来玩耍的孩子。

一个乖巧腼腆的小龙,一个仍在成长的后辈。

在平和与安宁的风中,迪卢克感觉自己的火焰在渐渐熄灭。

说不上难过,只是必然的结局。

最后被巴巴托斯派过来的,是旅者和他白色的精灵。

旅行者是被杜林抱过来的,和巴巴托斯一个姿势。

“你还记得我们吗?我是派蒙,他是空!那个、那个……”

是想听故事的姿势,心虚的眼神也和杜林一样。

“有什么想倾诉的吗?派蒙很擅长安慰人的哦!”

迪卢克轻叹一口气,他拿起树枝,在土地上划写:

晨曦骑士迪卢克·莱艮芬德,来自已毁灭的蒙德,他的家人同胞无一而存。

这句话刚写完,就立刻在土地上形变扭曲:

晨曦酒庄的迪卢克·莱艮芬德,来自自由的蒙德城,家人为无血缘关系的义弟。

“!!”

杜林看得大惊。

“这是、和阿帽当时说的一样,写下的文字记录都会指向最初的正主!”

虽然早已听闻,但亲眼看见果然特别诡异,但迪卢克却反应平淡,就好像已经尝试了许多次。

“我不觉得知道我的过去对你们还有什么意义,都会忘记的。”

“不会的!”

派蒙急切地挥手,“旅行者是天外的旅人,他不受地脉和世界树影响,不会忘的!”

“是吗,那我也不觉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略微地多看了空一眼,迪卢克依旧拒绝。

“他没必要承受多余的悲伤。”

“可是你和你的故事都会消失呀!”

“让他孤独地记得也是一种不道德。”

“……哇,他好固执,但我竟无法反驳。”

看派蒙垂头丧气,空就知道她明显是忘了,所有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听故事,而是想让骑士借着讲述来缓解悲伤。

骑士称之为临终关怀,也多半是明白的。

“那么,就不讲你的故事,不讲蒙德的故事,讲讲其他国家的吧,龙啊神啊之类的。”

连挪德卡莱都游历过了的空微笑着眯起眼睛,“毕竟我是个旅行者,很需要这些情报的。”

这些托词明显没骗过迪卢克,他的眼瞳清醒疲乏。

“异乡的旅行者,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你的痛苦。”

“便不能再袖手旁观。”

旅行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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