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禾第二天醒来时,周予已经把早餐端到了窗边。
吐司烤得边缘发脆,煎蛋没有翻面,咖啡旁边压着她昨晚看过的那封信。透明文件袋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白,安静得像一件已经完成登记、等待归档的证物。
她赤脚走过去,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把文件袋塞进抽屉。
周予抬眼:“见不得光?”
“影响食欲。”
“昨晚不是说字不好看?”
“字不好看不耽误它占桌面。”
她推上抽屉,顺势从背后抱住他。周予还拿着咖啡杯,只能把手臂抬高,任她贴在自己背上醒神。
“充电?”他问。
“系统更新。”
“更新了什么?”
“从今天开始,过去只能在工作日九点到五点申请访问。”
周予还没来得及评价,桌上的手机便接连震了三次。
第一条来自夏晚:姐,你先别看校园墙。
第二条来自林澈:别回任何人。
第三条是旧同学群截图。有人把贺持与吴妍解除婚约的消息,同林清禾回校、周予公开身份、旧信归还剪成了三张图,标题很会替陌生人总结人生——《白月光携校长儿媳身份归来,旧爱当晚取消婚约》。
林清禾看完,先放大了配图。
“这张把我拍得好矮。”
周予从她手里拿走手机:“重点是这个?”
“不然重点是什么?它总不能真是新闻。”
嘴上这样说,她咬吐司的速度却慢下来。评论区里已经有人认出贺持,有人翻出她初中田径队的照片,还有人言之凿凿地分析,周予突然回国就是来“宣示主权”。最荒谬的一条写着:据内部人员透露,女方从读书时就很会经营人设。
“内部人员的范围挺广。”林清禾说,“可能包括我小学门口卖淀粉肠的。”
周予没有笑。他把手机倒扣:“今天还去学校?”
“去。上午约了三组学生访谈。”
“可以取消。”
“也可以不取消。”她看他一眼,“我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受影响。只是访谈跟这个没关系。”
周予点头,把咖啡推给她:“那先吃完。”
校门口比平时热闹。校庆留下的彩旗还没拆,风一吹,塑料绳在旗杆上啪嗒作响。林清禾戴着帽子从侧门进去,仍然在教学楼前被两个学生认出来。
女生互相推了一下,其中一个红着脸问:“学姐,可以合影吗?”
“今天不太方便。”林清禾笑了笑,“但可以祝你们数学考试及格。”
“今天考物理。”
“那更需要祝福。”
两个女生笑着跑开。林清禾走进楼道,脸上的笑意才缓慢落下。她并不怕被看见,她怕的是别人手里那种被剪辑过的看见——只需要几个名字、三张图,就能把一群人十几年的选择压扁成一则供人消遣的因果故事。
会议室里,夏晚已经气得绕桌走了两圈。
“最早那个帖子删了,又冒出十几个搬运。还有人问我们项目是不是靠关系拿的。”
林澈坐在电脑前查传播路径:“不用追搬运,先留原帖存证。”
“我想追到发帖人。”
“追到了呢?”林清禾放下包,“把他绑到操场听我们讲十六年人生史?”
夏晚停住:“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当然做。”林清禾打开电脑,“但先做影响项目的部分。”
事情比一条八卦帖更麻烦。两位原本同意参加田径口述史的家长临时撤回授权,理由写得很委婉:不希望孩子卷入与项目无关的舆论。宣传组建议她以个人身份发一份声明,解释自己与贺持没有任何关系,同时强调项目公开透明。
林清禾读完模板,指着其中一句:“‘本人家庭幸福,绝不存在介入他人感情的情况’——这是谁写的?”
负责宣传的老师小声说:“网上现在最关心这个。”
“项目是否合规,可以公开。我的婚姻幸不幸福,不是项目资质。”
“可不回应,大家会继续猜。”
“回应了也会。”
门在这时被推开。周校长走进来,身后跟着体育组和法务老师。他没有看林清禾,只问:“学生访谈有没有受到实际影响?”
“两份授权撤回,暂时没有数据外泄。”林清禾回答。
“那就处理授权和数据,不处理感情传闻。”
宣传老师仍有顾虑:“外面会不会说学校护着自己人?”
周校长翻开会议记录:“所以更不能由学校替她证明婚姻美满。公事只证明公事。”
林清禾低头,在纸上画了一只戴小鸭围裙的严肃企鹅。夏晚瞥见,差点在会议上笑出声。
方案最终被拆成两部分:项目组发布完整的招募、授权与回避机制;涉及私人关系的内容不回应。会议刚结束,贺持的公开账号却先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句话:解除婚约是双方在长期相处后作出的决定,与校庆、项目及任何第三人无关。请停止对相关女性的猜测。
没有点名林清禾,也没有把吴妍推到前面。
夏晚把手机递过来:“他这次还算个人。”
“他一直是人。”林清禾说,“人会做对的事,也会做错的事。”
“你要不要转发?”
“不转。”
她关掉页面,继续核对下午的访谈提纲。过了一会儿,手机亮起,是吴妍发来的一句话:不用替我澄清,也不用原谅我。
林清禾看了很久,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下午第一位受访学生推门进来时,带着一副圆框眼镜和过分紧张的表情。他在椅子边站了半天,小声问:“老师,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林清禾把录音笔关掉:“你想问哪一件?”
“就是……大人的感情是不是都会变得那么复杂?”
窗外的旗绳还在响。她没有用自己的人生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下结论,只把访谈授权书推过去。
“大人的感情有时复杂,但你今天可以只决定一件简单的事。”她说,“愿不愿意讲你自己的故事。”
男生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签下名字。
风声仍在楼外跑得很快。房间里,录音笔重新亮起一颗红灯。
至少这一刻,谁的人生由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