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风从旧照片里吹来 > 第16章 风没有把谁落在后面

第16章 风没有把谁落在后面

澄清发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匿名墙删除了原帖,置顶说明稿件发布时间、文档记录和调查结果。文字写得克制,没有公布男生姓名,也没有把季小满塑造成一个等待拯救的受害者。

七点零六分,季小满在原帖下只回复了一张照片。

她撕掉展板上盖住姓名的白纸,胶带在纸面留下四道浅痕。“季小满”三个字重新露出来,不算干净,甚至有一点皱。

配文是:不是重新写上,是本来就在。

林清禾坐在二手山地车上看到这句话,低头笑了很久。

校庆骑行队伍正在新校区门口集合。几十辆车沿路边排开,头盔颜色杂乱得像一盒被打翻的糖。旧城河上浮着薄雾,芦苇被晨风压低,水面偶尔闪出一块冷金色的光。

林清禾今天只负责随队拍摄。她穿浅灰色冲锋衣,车把上绑着运动相机,背包里塞着备用电池、创可贴和半包昨晚没吃完的饼干。

林澈捏了两次她的前刹:“还是松。”

“能停。”

“下坡不能只追求能停。”

“好的,林教练。”

“头盔。”

“戴了。”

“扣紧。”

林清禾弯腰让他检查,嘴上却不闲着:“弟弟太懂事就是这点不好,容易提前进入爹系人格。”

林澈把扣带收紧,勒得她下巴一缩:“现在呢?”

“现在像私人恩怨。”

夏晚抱着两瓶水站在旁边笑。林澈接过其中一瓶,很自然地塞进她背包侧袋,另一瓶递给姐姐。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出门都这样?”夏晚问。

“不是。”

“那对谁?”

林澈蹲下检查车链,没回答。夏晚等了两秒,也蹲到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只沾了泥的后轮对视,谁都没有继续问,耳朵却都被晨风吹得有点红。

林清禾跨在车上看完全程,评价道:“进展缓慢,但具有研究价值。”

林澈站起来,直接把她的车头拨向出发线。

八点整,队伍沿河道出发。

林清禾起初跟在学生组后面拍摄。她不抢第一,只在队伍两侧来回穿行,提醒前面的慢一点,又替落在后面的女生调整座椅。经过一段长下坡时,几个男生兴奋地加速,其中一人的后轮压到碎石,车身猛地横过去。

刹车声在河堤上划得刺耳。

男生连车摔进路边草地,手掌先着地,膝盖隔着运动裤迅速洇出一块深色。后面的车队急着避让,队形立刻乱了。

林清禾几乎同时跳下车,把自己的车往路边一推:“后面减速!别围过来。”

她没有贸然扶人,先问头晕不晕、手脚能不能动。林澈赶过来打电话叫保障车,夏晚拿出急救包,其他老师把学生引到安全区域。

男生疼得脸发白,第一句话却是:“我还能骑。”

“你现在连站都没站。”林清禾说。

“我们班说好一起进校门。”

他朝前方看。大部队已经绕过河湾,只剩旗帜偶尔从芦苇上方露出来。十几岁的集体约定很小,放进校庆流程里甚至不值一行字;可男生眼圈一下就红了。

林清禾低头检查变形的车链:“车不能骑,人可以到。”

保障三轮车赶来后,男生被扶上后座。林清禾没有把自己的车让给他,也没有表演负伤坚持,只把坏车推到三轮车旁,脚尖一下下蹬地,陪着车往终点走。

“林老师,你先走吧。”男生说。

“我负责拍摄,哪里有素材我就在哪里。”

“我现在很丑。”

“放心,我给你开美颜。”

他终于笑了一下。

前面的学生得知消息,在老校门外停了下来。老师催了两次,说开幕流程不能延误,没有人动。抱贝斯的女生把车横在队伍最前面:“少一个人叫什么集体骑行?”

季小满也在人群里。她胸前贴着自己的姓名牌,胶痕还留在边缘。她没发表什么关于等待的演讲,只把校旗从领队手里接过来,站到队伍尾端。

十多分钟后,河道拐角出现了三轮车。

先有人喊摔伤男生的名字,接着全班都喊起来。声音沿着河岸一层层传出去,惊起芦苇里的鸟。男生坐在后座,原本还在强忍,听见以后低头抹了把脸。

林清禾推着坏车走在旁边。她没有站到镜头中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裤脚还蹭了一块泥。抵达校门时,她先把男生交给校医,又蹲下研究那根卡死的链条。

摄影师拍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满手机油地抬头问:“你们到底谁带了纸?”

周围笑成一片。

季小满从车筐里翻出一包湿巾跑过去。林清禾擦了两下,掌纹里仍全是黑色。

“林老师,”女孩蹲在她旁边,“澄清发了。”

“看见了。”

“你不问我现在什么感觉?”

“你想说就会说。”

季小满低头抠着姓名牌边缘的胶:“我以为名字回来以后会特别痛快。其实也没有,还是有人觉得我肯定做过什么,不然别人为什么针对我。”

林清禾把脏湿巾团在掌心:“别人先射一箭,再拿你身上的洞证明你一定是靶子。这种逻辑不值得你配合。”

“那我要解释到什么时候?”

“解释事实一次。剩下的时间去写下一篇。”

季小满想了想,把胸牌重新按牢:“下一篇不让你改。”

“求之不得。”

女孩站起来跑回队伍。林清禾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把这一幕录进骑行素材。成长有时需要被记录,有时也需要不被任何大人拿去证明自己的教育成功。

当晚,剪辑好的骑行视频在学生群传开。结尾没有放第一支队伍冲过校门,而是所有人停下来等,随后那辆慢吞吞的三轮车从风里回来。

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写:原来厉害的人不一定永远跑在最前面,也可以回来接人。

贺持看完,把进度条拖回河道拐角。视频里的林清禾没有望向镜头。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的自己只喜欢看她赢,很少问她为了赢丢下过什么,又是否愿意回头。

机场候机区,周予也看见了这段视频。

登机广播响起第二遍,他仍停在林清禾满手机油的那一帧。叶岚从旁边经过,敲了一下他的行李箱:“再不走,你的百分之五情敌就要升级成航班延误原因了。”

周予锁上屏幕:“他没有百分之五。”

“那是多少?”

“误差项。”

他拉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手机切换飞行模式以前,给林清禾发了最后一句:起飞了。别等消息,先睡。

林清禾正在礼堂搬椅子,过了二十分钟才看见。

她回:知道了。

又补了一句:会等人,不等消息。

消息旁边只有一个空心圆圈,没有发出去。

她仍盯了几秒,直到林澈从后面抽走手机:“人已经上飞机了。”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检查网络。”

“学校网络归你?”

林清禾把手机抢回来:“不懂异地婚姻的人少发言。”

林澈没再拆穿,只把一袋刚买的热栗子塞给她。她捏着纸袋,忽然笑了一下:“今天怎么都在投喂我?”

“怕你明天在台上饿晕,丢林家的人。”

“嘴硬会遗传吗?”

“你问周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