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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电流声把秘密带偏了

林清禾正式进项目组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有没有用,礼堂的话筒先证明了它没有用。

它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每隔一会儿突然发出刺耳的啸叫,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铁皮怪物。

校庆筹备会因此开得支离破碎。主持人在台上说一句,音响尖叫一次;下面的人先捂耳朵,再猜刚才漏掉了什么。林清禾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电脑放在膝上,正低头核对访谈名单。

她今天穿一件墨绿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只是安静坐着,已经和周围忙乱的人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几个年轻老师经过时都会下意识看她一眼,却不太敢确认她是不是那个账号的博主。

休息间隙,曾经教过她的陈老师终于认出来,隔着两排座椅叫她:“清禾?”

她抬头,先愣了一下,随后站起来笑:“陈老师。”

陈老师抓着她的手看了半天:“真是你。怎么越长越小了?当年你十四岁,看着像十八;现在博士毕业了,倒像刚读研。”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种见证旧照片突然活过来的兴奋。

“在哪儿工作了?”

“暂时在学校项目组。”

“之前是不是去过美国?”

“交换了一年。”

“对象呢?”陈老师笑着问,“是不是也做科研?”

恰好有人重新试话筒,一声尖锐的电流音划过礼堂。

林清禾偏头躲了一下,提高声音:“他在国外搞基建。”

陈老师捂着耳朵:“搞什么?”

“基建——”

第二声啸叫把“基”字劈得粉碎。

旁边的教务主任露出恍然的神色:“养殖业啊?现在生态养殖也很有前景。”

林清禾张了张嘴。

陈老师已经拍了拍她的手:“行业没有高低,人踏实就好。”

这句话本身过于正确。她一时没找到反驳的入口,只能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她这一点头,流言就获得了官方认证。

后排的季小满正在裁展板,听完整段对话,肩膀抖得剪刀都拿不稳。旁边女生问:“林老师真结婚了?”

季小满想起入校资料上空着的婚姻栏,摇头:“应该只是对象。”

于是“海外养鸡的男朋友”成为当日版本。秘密没有被揭开,只被电流推向更荒唐的方向。

下午,夏晚在茶水间听见两个老师聊天。

“林清禾对象在国外养鸡。”

“不是普通养鸡,听说做跨境的。”

“难怪她以后可能出国。”

夏晚端着杯子回到办公室,神色复杂:“姐,你知道自己即将嫁入海外禽业世家吗?”

林清禾正在拆一包饼干,闻言停住:“传播这么快?”

“已经跨境了。”

门口正好有人经过,脚步明显慢了一拍。林清禾转头,只看见负责校友联络的老师抱着文件离开。不到一个小时,群聊里便有人发来一张养殖场参观邀请,特意艾特她:“家属行业,可以提前熟悉。”

项目组笑成一团。林清禾没有急着澄清,认真点开邀请看完:“包午饭吗?”

“你真去?”

“免费的知识为什么不学?”

夏晚发现,她并不怕自己成为笑料。她甚至能把别人递来的尴尬拆成一件普通的、可玩的东西。可当有人顺口问“你对象怎么没陪你回来”,她的笑意却停了很短的一瞬。

“他忙。”她说。

只有两个字。没有解释博士阶段不同城,没有解释结婚三个月只共同住过几天,也没有解释她曾经反复计算去海外团聚的航班。越靠近真正的心事,她的话反而越少。

她想了想:“那周予发展得比他自己知道的好。”

晚上视频时,她绘声绘色地讲给周予听。男人那边天色尚亮,窗外是大片沙黄色的施工区。他刚从现场回来,安全帽放在桌角,眉骨上还留着一道被烈日晒出的浅红。

“所以,”他慢慢重复,“我现在在国外搞鸡。”

“不是我说的。”

“你点头了。”

“我只是赞同行业没有高低贵贱。”

周予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林清禾先心虚,随即又笑起来,整个人伏在桌边:“主要是他们不尊重声母。”

周予也笑了,只是很浅。他总是这样,情绪不大,像一潭很深的水,风从上面走过,最多留下几圈波纹。

她把今天入职项目组的事告诉他,也提到校庆会回来很多老同学。

“包括贺持?”周予问。

林清禾抬起眼:“你还记得这个名字?”

“记得。”

“我就跟你提过一两次。”

“两次。”

他答得太准确,林清禾反而笑了:“放心,人家说不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很放心。”

周予垂眼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平静得不能更平静。

镜头里,他刚洗过澡,黑色短袖贴着肩背,手臂因翻文件微微绷起。林清禾见过很多次,视线还是停得比必要时间长。

周予抬眼:“看什么?”

“看海外禽业从业者的身体素质。”

“满意?”

“一般。”

她去拿水,耳朵却红得明显。回来时周予忽然靠近镜头:“那贺持呢?”

“什么?”

“身体素质怎么样?”

林清禾被水呛住,终于确认这潭水不是没有波澜,只是波澜总选择最欠的方式出现。

林清禾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心里却轻轻空了一下。

她当然不希望丈夫无端猜疑。可有时他太稳了,稳得让她怀疑,自己的出现和离开,是不是真的足以在那潭水里造成什么波澜。

她故意把话题绕回贺持,说当年田径队聚会也许会来很多人。周予一边看文件,一边把每个名字都听了进去。他不打断,也不发表意见,只在她说“有些都记不清了”时抬眼:“贺持也记不清?”

林清禾笑:“你不是很放心?”

“放心和想知道,是两回事。”

这是他后来反复说的一句话。相信她和会吃醋是两回事,尊重她和会受伤也是两回事。只是当时的林清禾只听见前半句,以为后半句不重要。

视频结束后,周予没有立刻工作。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清川中学校庆日期”,看了两秒,又逐字删掉。

十分钟后,他重新打开订票页面。最早航班要转机两次,价格高得不讲道理。周予没有付款,只把页面留在后台。

叶岚拿文件进来时,看见屏幕角落露出的日期:“要回国?”

“没定。”

“工作呢?”

周予合上电脑:“所以没定。”

后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校庆当天突然出现,只有叶岚知道,那场回国早在一个旧同学名字出现的晚上,就有了第一张未付款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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