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清风不留情面,喜欢乘人之危,不顾一切地飘进人类的衣襟妄图给他们一阵透心凉,令人可以无时无刻保持清醒,往前看而非向后退。
偏偏此风是一阵阵的,中间隔着些时间,让人不觉风在针对这群无辜的生物。
简初水坐在车里只感觉风从来没有从自己耳边停下来过,于是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瞄了一眼车窗露出来的小缝,按钮一按,车窗就升起来了,面前的世界也在自己的眼里变得再黑沉一些。
他再次低下头去,看着手机上面的直播,那里的色彩依旧明媚,像是天赋之般。
或许是因为对面直播用的是手机所以这个短短的手机屏幕里并没有照进去多少东西,也没有完完整整的人脸,唯一能看见的就只有那人白净的脖颈,戴着一条银色的链子。
被自己塞进耳朵里的耳机里也只有一阵阵呼啸的风声还有一个人轻声地与弹幕互动的声音还夹杂着摩托发动机的响动,可,他认为这是一场无声的好久未见。
“我们两个现在还在路上,没到呢。”
镜头其实很模糊,画面也十分不稳定。
“交通工具是摩托啊,嗯,最近新买的,今天尝试一下。”
“我不会骑,我们家小明骑着呢。”
“看看明宝?”
简初水眯着眼睛,勉强地把目光移向了上面的弹幕,的确是看到了这样一个亲密的称呼。
“别逗了,小明等一下要跟我急了,而且开车呢,你们别闹哈。”
“抱紧,我加速了。”
这个声音听起来太年轻,闷闷地堵在一个厚重的头盔里。
随后,简初水看到镜头发生一连串的晃动,似乎拿着手机的那个人还换了一只手去扶镜头,以至于让人看不清他的另一只手在做什么。
听见张忆明声音的简初水当然可以猜到那只手到底寻到了哪一处地方,甚至可以想象出来对方在那节腰上探寻的样子,他冲动间把手机熄了屏。
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手指攀上鼻梁捏了一下,随后又憋着一口气把手机打开了。
画面有些晃悠,此时对准的是一条马路,模模糊糊的看起来像是只有一段段空白。
屏幕中的画面稍微换了一下,从面向地面改换成冲向天空,天上没有云,阳光也是丝毫不偏爱任何一个地方,只是单纯地亮着,没有任何温度。
而耳机里终于清晰地传来了阔别已久的声音,听起来黏黏乎乎的,但是很空旷,依旧闷闷的,大概是只堵在简初水的耳朵里的了。
直播的镜头稍晃几下终于对准了这个戴着黑色头盔的男人,对方离镜头并不远,甚至手机镜头可能都贴在对方头盔上了。
“我们是爬上去还是坐缆车?”张忆明一只手上面挂着摩托车的钥匙,打算将钥匙抛给抓着手机伸缩杆的人,另一只手打算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还一边向这部手机的持有者走过来。
这时候简初水紧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心脏在无知觉的情况下跳动了两下,就在这时那头冒出来一个不是很美好的声音,至少对简初水来说像是一种分割线式的存在,打破了某种静寂的氛围,碎掉了自己用来封印情绪的玻璃。
“明,你好帅啊!”对方把自己的手无法无天地搭在了张忆明的肩膀上,“今天是不是故意穿成这样的?以前没见过你穿这身衣服,怎么为了配这辆摩托专门买的吗?”
语气里一听就满是调侃,至少简初水觉得有些刺挠。
说着对方把自己的手从肩膀处往下慢慢地滑过去,“质感也还行,早知道出门之前我就应该好好打量一下的,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不知道的以为我在骚扰你呢。”
偏偏被照在画面里的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偏头向下看了下对方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挺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再给你摸一分钟,多了我砍你爪子了。”
简初水闭上眼睛,至此变成了一名不会说话的瞎子,脑子里憋着的东西也无处释放。
直播的这个人是张忆明的好友温齐炎,大学的时候两个人就是室友了。
这个人从高中就开始运营一个视频账号,有一些粉丝基础,在大学里拍视频的时候不小心让张忆明入镜之后获得了一大波流量,两个人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合拍一些视频,在互联网上小有名气。
后来张忆明也在父亲委婉地鼓励之下开了一个自己的号,但是张忆明很懒,同时也不愿意剪视频,所以基本都是一个月才更一条,绝大多数都是在温齐炎的视频里面活动,很少在自己的号上面与粉丝互动,只是偶尔向他们分享一下自己搭配的服装。
张忆明身上的这一件就是他前些阵子发出来展示过的,视频里难得没有温齐炎的身影。
谁知道这件衣服也还是没有逃掉对方的“狗爪子”。
可即便如此,简初水也没有任何办法,尽管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看这两个人一起拍视频,在视频里面和对方有些亲密的互动,他也只能看着,不知道能怎样开口,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理由去面见对方。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为了能够看到张忆明最近的动向,他只好捏着鼻子去看这个人发布的视频。
“行了,别没完没了的了。”张忆明就这样放纵对方摸了会儿自己身上的黑色绸缎,用极小的声音磨着简初水的耳朵,“不是还在直播吗?”
“行吧。”温齐炎的语气里装着慢慢地遗憾,手部在张忆明的推动下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简初水的大拇指在手机边缘碰了碰,不一会儿有些红痕,他没什么感觉,却还是睁着眼。
他没有要去看弹幕的意思,似乎早已被上面的文字麻痹了。
“老板,我们已经到了。”前排的男人看着简初水在停车五分钟之后还一动不动,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机不由得有些困惑。
简初水这才抬起头,看来对方一眼,点了下头,把手机摁灭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动作不带任何迟钝地开门下车,看起来对这场直播并没有多少在意。
他今天一进公司就需要开会,因此他完全没有那个时间再去看这场直播,他一手按着电梯这边脸上皱着眉,有些不满这个开播时间,同时也不满这个开播人员。
因为温齐炎的动作,张忆明就把摘头盔的动作先放了一下,等对方把手放开之后他又打算继续,稍微低头下去。
“所以我们两个怎么上去啊?”
“爬上去呗,不然来这一趟多没意思啊。”温齐炎低头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弹幕。
一条【要不就让明宝这样戴着头盔上去吧,覆面系!很帅!衣服还很配!】缓缓飘进他的眼睛里,不由得让他眼前一亮,这届网友的审美和自己尤其相似啊。
他抬起头,打量了那头盔一眼,伸手阻止了张忆明的动作。
“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弹幕上这条建议啊?”温齐炎把手机屏幕转向对方,给他指了一下那条弹幕,“你看。”
这条弹幕被很多观众注意到了,之后就有更多人在下面跟风。
“我就当是给粉丝们谋个福利了。”温齐炎搂住了对方的肩膀。
温齐炎比张忆明矮些,却偏偏喜欢做一些暴露自己身高的动作,张忆明只好半歪着身子。
他停下自己的动作,伸出一只手把自己头盔前面的透明挡板一弹就打开了,“怎么?我的脸不帅吗?还需要用这种东西来修饰吗?”说着全方面展示了一下自己完美的头颅。
“不好看吗?”他的手攀上自己的脸,摸了下,又将自己的脸转了一个角度,接着欣赏着,“不可能呢。”
直播间又开始连连反应【明宝怎样都帅!只是这样很是新鲜...】之类的。
温齐炎受不了对方一样,用手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粉丝面前就不要这么自恋了吧。”
“你们还安慰他,看不出来他就是在炫耀自己的脸吗?”他的目光转向手机屏幕。
“自恋有错?”张忆明把弹幕上面的提意过了一遍,开始想象自己如果这样做的话会怎么样,随后把挡板又放了下来,离远些看看全身效果,“那我就勉强把这东西带个半小时吧,戴久了显得很装。”
说完之后还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你不戴久也很装好吗。”温齐炎叹了一口气,又摇了下头。
张忆明把头盔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与你无关,你羡慕去吧。”
“行,我不跟你讲了,比赛上山不?”温齐炎伸手摆了下。
“你很幼稚你知道吗?”张忆明跟在对方后面大跨步上山。
温齐炎点了下自己的脑袋,“你像智障你知道吗?”
“你和我这个智障考一个大学?”张忆明仗着这个镜头离自己有些远,现在自己的话也没办法让手机那头的粉丝听见就开始不顾一切地怼回去。
“说不定就是你的错呢?原本我应该是个正常的好孩子,就因为你才变成现在这个装样。”张忆明撞了下对方的肩膀,“你影响我了,重度的。”
其实不然,他本性如此。若真有些什么影响他应该会痴迷于拍短视频的。
温齐炎:“......”
“你嘴别活了。”对方撇了下嘴。
“我拉你一起。”张忆明安慰一般拍了下温齐炎的后背,开朗一笑,虽然没人能看见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山路上人挤人,也无人会放弃专注自己脚下的路而去关注一个人的表情。
“起开吧。”温齐炎用手腕轻推了张忆明一下。
这里的风吹不上张忆明的脸,连带着他裹得有些紧的身体也比较暖和,甚至时时透进来的风会让他感到舒适,给他一种天气很好的错觉。
实际上,头顶的风很大,总让人以为应该会下雨。
但是这间巨大的办公室里没有一丝外面的动静,连带着天空也无缘蓝色,随到了一大片白色,几近透明。
简初水向窗外瞄了一眼,倒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就这一眼,他居然因阴沉的天而心脏胀痛,他还以为外面出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奇之物呢。
他不甚在意外头的景色,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心房,不由得有些困惑。
但是他立马抬起头,否了员工的一个点子,没放多少注意力在这件事情上面,继续开会。
半小时之后,他端着自己的电脑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跨步走进单人办公室,拿出这只刚才就震动了好多下的手机。
打开手机他看到自己的朋友给自己转了很多条消息,他不乐意一条条看过去就直接给对方打了一个电话,一边坐下来一边道,“怎么了?什么急事?”
他记得自己今天明明告诉过对方今天有些忙的,按理来说对方是个比较通透的人,不会拿那些小事来烦自己的。
“简初水!你怎么才接电话啊?我都在这急死了!”对方语气里明显有着急迫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刚刚在开会。”简初水的手按在键盘上面,打算把手里的方案再过一遍的,眼睛都没往手机屏幕上去。
因为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自己都见过,更别说这个人总是容易大惊小怪。
“你今天早上不是让我帮你录一个你弟弟的那个直播吗?半个小时之前你弟弟从山上被人推下去了!现在应该是在医院里,我不知道位置,给你打电话还一直打不通,联系不上对方。”对方一边说着还一边把自己录下来的直播发给对方,“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故意的,视频里面都拍到了。”
对方语速很快,所以简初水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就愣住了,被这个声音封在一处圈地,茫然且无知。
怎么可能会是关于张忆明的消息呢?
怎么可能很久没有消息的人传来的是暴雨呢?怎么早上还好好的人现在就这样叫嚣着闯进了无望之地?
他的眼睛定在原地,不知道看上了哪个字,被空调的暖风“冻”在了原地,雕像般不知如何支配自己的四肢。
再多的话都似水一般哗啦啦地溜走了一样,他终于知道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向了那段视频,忘却了一些身体上的痛感。
浑身泄气一样,手歪在了桌子上,人是撑着桌子站起来跑到了职工的办公区。
背后留下一堆窃窃私语,“简总这是怎么了?怎么跑了?不是说合同还又要改的地方吗?跑这么急去哪里啊?”
“不知道啊,今天不是好不容易约到了跟简茴明的合作吗?是不是项目出问题了?”
简初水下到了停车场,司机在后面跑也跟不上对方的脚步。
简初水立马开车门坐上去,“走高速,要快。”
他仿若目光也会颤抖,以至于自己看见的任何东西都是晃动着的,他伸出那只手,气息不稳,点开那段视频,看了大概有十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要把这个噩耗告诉父亲。
酸胀的目光抖颤着注视着父亲的电话。
“爸...”
“你有什么事?转发一段那么长时间的视频做什么?”对面的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冷淡,听不出有什么关切的温度。
“张忆明直播的时候出事了。”
“从山上被人推下来了。”他恍惚地说完这些字,随后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向远方,“这份视频......是直播过程。”
电话那边的简茴明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动静,连一丝丝呼吸声也听不到。
实际上是,电话的两头都听不见对方的呼吸声,像是空气被时间滞留下来,没人施舍于他们,要夺取对方的声音,眼神,听力,甚至是生命。
没一会儿,雨声淹没了两个人的耳朵,淹没了电话,模模糊糊的,两边都听见了一声雷鸣。
简茴明用颤着的声音说,“地址。”
一抬头,天阴森森的,简初水的指尖在发白。
在那段长达一小时的视频里,简初水看到了一只罪恶的手伸向了张忆明的腰部。
不是轻轻一碰,而是在碰到的那一刻向后一缩,那人始终低垂着脑袋,瞄准了位置,蓄力一推,人就着力,在熙攘的人群里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翻下了那座高山,击砸在各样的山石上。
头盔遮住了他的面部却没有遮住他的求生能力,他伸出去的手就差一点点就可以被人握住。
但也是就差了这么一点点。
雨连绵,笼着天,漫成了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