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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四方祭台

收工的钟声刚落下第三响,赵满仓已经一屁股坐在炉房外的石阶上,两条腿伸直,手掌拍着瘪下去的肚子喊饿。他嗓门大,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正往炉房走的丹奴都逗笑了,有人回头喊了句“赵哥你这一天到晚净惦记吃了”,赵满仓也不恼,嘿嘿一乐,拍肚皮拍得更响。

沈砚行听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赵满仓是炉房里消息最灵的人。消息灵的人,靠的是嘴碎,也靠的是人缘。

人缘这东西,他也有。

他这三个月,把炉房的人,一个一个,记熟了。

今天轮到他,问赵满仓。

沈砚行从炉房里出来,袖口沾着炭灰,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那是他中午省下的。他走过去,在赵满仓旁边坐下,把馒头掰开,递了一半过去。递的时候他特意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怕指缝里的炭灰沾到馒头上。

赵满仓眼睛一亮,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沈哥,你这也太客气了。咱炉房的人,有口热的就不错了,你还能想着分我一半。”

沈砚行自己也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半个馒头换一个消息。这买卖,划算。

他一口一口嚼着馒头,等赵满仓开口。

“赵哥,跟你打听个事。丹劫大典,到底是个什么规矩?我头回来,什么都不懂,怕到时候做错事挨罚。”

赵满仓咽下馒头,来了精神。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虽然在炉房干粗活,但我消息灵通啊。你别看我整天蹲在这炉灰堆里,我耳朵可没闲着。”

他压低声音,身子往沈砚行那边凑了凑。

“丹劫大典,听说要摆四方祭台。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个方位各镇一个内门弟子,把整座炉房围起来。那阵仗,百年才摆一回。听说祭台一立起来,炉房方圆三里,连只飞虫都进不来。”

“四个弟子?”沈砚行不动声色,“都是谁?”

“东青龙是玄清执的徒弟,叫周承业。冷冰冰的,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腰上那把剑,鞘上镶着颗绿石头,看着就值钱。”赵满仓掰着指头数,“西白虎是苏长老手下的一个女弟子,叫柳含烟,听说她一手剑法使得干净利落,跟周承业打过一场,打了个平手。北玄武是晏玄宸的师弟,姓魏,叫魏长明,话少,走路没声,好几次我从他身边过都没察觉。”

蹲在右边的许禾一直想插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赵哥,”他说,“你光说镇台人,那祭台呢?祭台什么样?”

“祭台啊。”赵满仓挠了挠头,“听说四方各立一块碑,碑上刻着兽纹。祭台一立,炉房方圆三里,连只飞虫都飞不进来。咱这样的粗人,大典那天连炉房的边都摸不着,只能在柴房后头候着。”

“那炉灰谁抬?”

“咱抬呗。”赵满仓说,“大典那天,炉房出一队人抬炉灰。从炉房抬到后山,倒进灰坑。全程有人盯着,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

“那南朱雀呢?”

赵满仓停了停,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口才说。

“南朱雀啊,是顾昭。”

“顾昭?”沈砚行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他入宗才两年多。”赵满仓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他是镇台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十九。听说连鸡都没杀过。你说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人,被派去镇朱雀台,这不是闹着玩么。”

“我也就跟你念叨念叨,这话你可别往外传,传出去我吃不了兜着走。”

沈砚行垂着眼,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十九岁。入宗两年多。最年轻的镇台人。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人,被安排在四方祭台的南位。

镇南朱雀。

不是镇东,不是镇西,偏偏是南。

南边靠药阁。南边是炉胎上台的路。

把一个没杀过鸡的人,放在最要紧的一道口子上。

这宗门是没人了,还是故意的?

他嚼着馒头,把这个问题,存了下来。

他问。

“南朱雀,镇的是哪一片?”

“南边啊。”赵满仓说,“炉房南边,靠药阁那一面。”

沈砚行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一下。

南位。药阁。南朱雀镇的是离药阁最近的那一面。镇台人里最年轻、最“没杀过鸡”的一个,恰好被摆在那里。

他垂着眼,把馒头咽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渣。

“四方位,把炉房围起来。那大典那天,炉胎从哪儿进炉膛?”

“药阁那边出,走南边那条道,直上炉台。”赵满仓说,“炉台在炉房正中央,四方祭台围着它。炉胎上台,点火,淬丹,完事。规矩就这么多。”

“上台之后呢?”

“之后?”赵满仓挠了挠头,“之后炉房的人就散了。该吃丹的吃丹,该干活的干活。”

沈砚行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炉房走。

“沈哥,”赵满仓在背后喊,“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怕做错事。”沈砚行头也没回,“你不是说了,做错事要挨罚。”

夜里,他蹲在炉膛边清灰,把白天赵满仓的话,在脑子里拼成一张图。

东青龙,北玄武,围住炉房北面和东面。西白虎,守西边。南朱雀,守南边,靠药阁。

四方一围,炉台在中间,炉胎从南边进。四道口子,全有人看着。

四道口子,四个人。

周承业,柳含烟,魏长明,顾昭。

前三个,都是成名的人物。最后一个,是张白纸。

他把四个名字,排成一排,念了一遍。

念到顾昭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了半度。

他记住那半度。那是他心里的刀,出鞘的声音。

他拿灰铲,在地上划了四个点,又画了一个圈,把四个点圈在中间。圈是炉台,点是祭台。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四个点,围一个圈。看起来是死局。可他盯住南边那个点,盯了最久。

南边靠药阁。

药阁里头,住着妹妹。

他盯着南边那个点,就像盯着药阁的方向。

隔着两堵墙,一炷香的路。

他在地图上盯它,就像在夜里盯着它。

他盯得久了,觉得那个点,热了起来。

南朱雀,十九岁,入宗两年,连鸡都没杀过。

他在心里把这八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把灰铲插进灰堆,把地上的图抹平。

后半夜,林望舒蹲到他对面,灰铲在地上划了一个点,又划了一个点,两个点之间,连了一道线。

沈砚行看着那道线。

“南边。”他压低声音,“你也在看南边?”

林望舒没有点头,灰铲在南边那个点上,重重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划了一条从南到炉台的线,在炉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顿的那一下,灰铲没入灰里,戳出一个坑。

沈砚行看着那个坑。

林望舒从不做多余的动作。八年的丹奴,手底下没有一步废棋。

他顿这一下,是用力。

是要告诉他:南边,是口子,也是刀口。

沈砚行看懂了。南边,是炉胎上台的路。也是唯一的空当。

“你也觉得,南边能进?”他问。

林望舒的灰铲停在圈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把灰铲收回去,蹲回灰堆边,一截老树桩。

老树桩不会说话。

老树桩只长根。

林望舒这八年,在这炉房里,把根扎得很深。

深到能看见炉心底下的台阶。

他扎了八年,才等到一个会画守炉人印的人。

沈砚行蹲在对面,想着这八年。

“大典还有五天。”他在心里说,“五天,够把一个人,看清楚了。”

他把灰铲插进灰堆,站起来,走回杂物房。路过赵满仓铺位的时候,赵满仓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沉了。

沈砚行躺下,睁着眼,把顾昭两个字,放在舌头底下,碾了一遍。

十九岁。入宗两年。连鸡都没杀过。镇南朱雀。

他想不出顾昭的样子。

十九岁的少年,该是什么样?

他十九岁的时候,在逃荒路上。妹妹十四,他背着她,走一步,算一步。

顾昭十九岁,进的是仙门,镇的是祭台。

两条路,走到冬至那天,要在南边那道口子上,撞一下。

他把顾昭两个字,又碾了一遍。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顾昭,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冬至那天,你守的那道口子,我要过。

第二天晌午,何小满来送饭。他蹲在灶房门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压低声音问。

“沈哥,大典那天,你真要站台前?”

“玄清执点的名。”

“台前人多,眼杂。”何小满说,“你要是干点别的,台前人全看着。”

“我知道。”

“那你还要站?”

沈砚行扒了口饭,嚼完,咽下去。

“台前人看着,也挡不住台前的人看见别的事。我站台前,才能看清台前的人。”

何小满想了想,没听懂,也没再问。他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

“沈哥,你要是有什么事要办,跟我说一声。我人小,钻得快,有些地方,大人进不去。”

沈砚行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何小满走了。沈砚行蹲在灶房门口,把碗放下,看着那道矮小的背影,拐进回廊。

他站起来,把碗送回去,心里把那句“有些地方,大人进不去”,记下了。他进不去的地方,何小满钻得进去。这宗门的缝,比他想的,多一道。多一道缝,就多一条路。他握着这条缝,攥在手里,不敢松。

何小满今年多大?他算过。十三。

十三岁的孩子,在这宗门里,钻来钻去,没人防他。

他记得自己十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瘦,小,钻得进别人进不去的地方。

那是荒年里练出来的本事。

何小满的本事,是这宗门里练出来的。

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地方。

他把碗放回灶台,往回走。

走到炉房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药阁的方向。

天快黑了。药阁的灯,该亮了。

她这会儿,该在灯底下,认药。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推门进了炉房。

明天,是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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