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炉房的灰还没散尽。沈砚行把灰铲插进炉灰堆里,铁刃刮过炉底,带出一层暗红的渣,混着骨粉,落在地上像一层干涸的血。
他弯腰铲第三下的时候,炉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玄清执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道袍,手里卷着一轴朱红诏令。他身后跟着两名外门弟子,腰间挂着令牌,靴底沾着晨露。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哐的一声,惊起梁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簌簌往下落。
“都跪下。”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炉房里所有的动静。十几个丹奴手里的铲子先后停住。有人膝盖先落地,有人慢了一步,灰被膝盖压出几个坑。
沈砚行蹲在灰堆旁,膝盖弯下去,动作比旁人慢了半拍。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脚边那层灰上。灰里混着几根没烧净的骨渣,白森森的,碎掉的牙。他数了一下,一共四根。前两天还是三根。
炉房的灰每多一层,就有人从名册上消失。他早学会了用骨渣的数目记账。
多一根,少一个人。
他数着骨渣,就像账房先生数着铜板。
今天又多了一根。
他不知道那根骨渣是谁的。他只知道,他妹妹的骨头,不能也躺在这里面。
“云衍真人亲下诏令。”玄清执展开那轴朱红卷帛,声音又尖又平,用刀片刮过铁皮,“七日之后,宗门举行丹劫大典,祭天敬炉,以炉胎之身引火淬丹。此乃宗门百年大礼,炉房上下,届时皆须出人出力,不得有误。”
沈砚行的手指在灰里蜷了一下。灰是凉的,指腹压下去,留下五个浅浅的坑。他盯着那五个坑,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顶上来,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药阁弟子沈砚璃,即日起为正式炉胎,由晏玄宸负责押送。”玄清执的视线从卷帛上移开,“大典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药阁,违者同罪。”
沈砚璃。
两个字从玄清执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沈砚行听见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记。他没抬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几天前铲灰时被炉底崩裂的铁片划的。指节收紧,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掌纹渗出来,洇进灰里,晕开一小团暗色。
他听过自己的名字被喊过无数次。喊他吃饭,喊他上工,喊他让路。
妹妹的名字,被人这样喊出来,是头一回。
账房点货的时候,也是这么喊的。
点货的喊声,货不会应。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吞了一把炉灰,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赵满仓跪在他左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听说这次炉胎是个小姑娘,测灵钟响九声的那个。”
“嗯。”
“你认得她不?”赵满仓说,“药阁那边传出来的,说那姑娘长得跟画似的。”
沈砚行没有回答。他的指甲还掐在掌心里,血把灰染成一小块暗褐。
认得。
他何止认得。
他给她编过护腕,给她熬过粥,背着她走过三百里逃荒路。
可他不能认。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认得。”他说,“药阁的姑娘,我一个都不认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自己都信了。
“沈哥,”许禾跪在另一边,声音压得更低,“七日后的差事,真的落到你头上了?”
“嗯。”
“那玩意儿……”许禾咽了口唾沫,“听说大典那天,炉胎要自己走进炉膛。没人押,没人拖,自己走。走进去,门就关上。”
“谁说的?”
“上回替药阁送炭的说的。”许禾说,“说那炉膛的门,是铁铸的,合上就再也打不开。炉胎走进去,外头的人,只能听见里头火烧起来的声音。”
沈砚行握着灰铲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怕了?”他问。
“我怕什么。”许禾说,“我是替那个姑娘怕。好好的一个人,非要去填炉子。”
沈砚行握着灰铲的手,又紧了一下。
许禾不知道那姑娘是他妹妹。
许禾替一个不相干的姑娘怕。
他不能怕。他一怕,就没人替她走了。
他松开手,把灰铲握稳,声音平着说。
“填炉子的人,年年都有。怕不过来。”
他说完,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年年都有。他妹妹,是今年那个。
沈砚行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块洇了血的灰,把许禾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
他听过那种声音。荒年的时候,他亲眼见过一扇门合上,一个活人走进去,再没出来。
那时候他七岁,哭了一夜。
现在他不哭了。他要做的不是哭。是把那扇门,提前撬开。
铁铸的门。合上就再也打不开。走进去,外头的人只能听见火烧起来的声音。
“七日。”赵满仓还在念叨,“我数着日子,七日,够我把最后一趟药渣送完了。”
“送完药渣,你想干什么?”
赵满仓愣了一下,没接话。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下去,一只把头藏进翅膀里的鸡。
沈砚行没再问。
玄清执念完诏令,卷起卷帛,视线扫过跪了一地的丹奴,在沈砚行身上停了一瞬。他认得沈砚行。那个在过堂上分错凝神丹药渣的丹奴,那个叫沈砚行的人。
“沈砚行。”
沈砚行的脊背僵了一下。
“在。”
“炉房七日后的差事,你领。”玄清执说,“大典当日,炉房要出一队人抬炉灰。你管队。”
“是。”
“别出岔子。”玄清执说,“出岔子,炉灰埋的就是你。”
沈砚行跪在灰里,把这句话,听成了两遍。
一遍是威胁。
一遍是提醒。
玄清执不知道,他巴不得出岔子。
他跪在灰里,把腰挺直了一点。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两名外门弟子跟出去,门板合拢,炉房里的灰又落了一层。
跪着的丹奴们陆续站起来。赵满仓揉着膝盖站起来,凑到沈砚行身边,压低声音。
“他让你管队?”
“嗯。”
“管队是好事。”赵满仓说,“大典当天,管队的人能站到台前,不用在炉房里闷着。”
沈砚行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洇了血的灰,把指节一根一根松开。
管队。站到台前。
他明白玄清执为什么把这差事给他了。大典当日,站在台前的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把他放到台前,不是抬举,是拴住。
他跪在灰里,想着那队抬灰的人。
他要从这些人里,挑出几个靠得住的。
何小满不行,太瘦。许禾不行,嘴碎。赵满仓,得留他在炉房。
他数着人,数到最后一个,心里已经有了名单。
名单上的人,他今晚一个一个找。
“仓哥,”他问,“大典那天,炉胎要做什么?”
“引火淬丹。”赵满仓说,“就是把炉胎推进炉膛,用她身上的火,把炉子点起来。”
沈砚行的手,又攥紧了。
“那炉胎,还能活吗?”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怜悯,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沈,”他说,“进了炉膛的,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沈砚行没有回答。他蹲下去,拿起灰铲,继续铲灰。铁刃刮过炉底,带起一蓬灰雾,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揉。由着那点酸劲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压下去。
七日。他还有七日。
夜里,他躺在杂物房的窄床上,睁着眼,听炉声。炉膛里的火压着,闷闷地响,一头困兽。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铜片。铜片贴着皮肉,温的。他想起林望舒写在灰地上的话:你妹妹,是炉胎。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我比谁都早知道。”
他翻身坐起,赤脚走到炉膛边,蹲下,伸手探进砖缝。柴刀还在。刀柄上的麻绳,缠得紧。
他抽出刀,就着炉膛的暗光,看那道刀刃。刃上的豁口还在,是杀狼那夜留下的。他用拇指刮了刮那道豁口,刮在自己心口上。
七日。他要把这把刀,磨到能用。
磨刀石是炉房墙根捡的一块青石,被炉灰磨得油光水亮。他把它摸进杂物房,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的声音,在夜里很轻。沙,沙,沙。
他爹磨刀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他小时候听这声音睡觉。现在,他听着这声音,想着要杀谁。
刀在他手里,越磨越亮。
刀刃上的豁口,磨平了一道,又添了一道新的。他爹说过:刀这东西,不用的时候,也要磨着。真到要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他磨到后半夜,把刀翻过来,看刀柄上那道刻痕。刻痕和铜片上的断笔,接成一道完整的弧。
他把刀贴回胸口,躺下。窗外的炉声闷闷地响,一头困兽。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铜片摸出来,贴在额头上。
铜片凉下去,又被额头的热焐温。
爹留下的东西不多。一把柴刀,一句话,还有这枚不知道是不是爹留下的铜片。
他攥着铜片,攥着爹的手。
爹的手粗,掌心里全是茧。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听见爹说:收好,别给人看。
他收好了。
他把刀塞回砖缝,踩实灰,退回床上。躺下的时候,他在心里把玄清执那句“出岔子,炉灰埋的就是你”翻了个个儿。
出岔子,炉灰埋的是他。不出岔子,炉灰埋的是他妹妹。
横竖都是埋。那就看谁埋谁。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铜片,铜片贴着皮肉,温的,有一口气,还没断。
他闭上眼,把七天后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药阁到丹房,走廊道,过石桥。她走那条路,他走炉底那条路。两条路,在炉膛那儿,交成一条。他记下了每一步的落脚点,记下了每一块能藏人的砖,也记下了每一处能下刀的地方。
他把自己当成一块砖,一块早就埋进这条路上的砖。
从进宗那天起,他就在这条路上埋着自己。
埋了三个月,就等那一天。
他数着窗外的炉声。炉声一下,一下,像爹当年敲窑的锤子。
他爹敲窑敲了一辈子。
他也要敲一回。
窗外的炉声闷闷地响。
他数着那声音,数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要去一个地方。
执事房。玄清执的执事房。
他要看看,七日的大典,炉灰队要从哪条路走,在哪个台前停。
他得把每一步,都踩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