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歇工的锣声刚响,炉房里的铲灰声就稀了下去。沈砚行正要靠着墙角坐下,一筐药渣“哐”地砸在他脚边,几片碎叶从筐沿翻出来,沾了他一裤腿。
赵满仓叉着腰站在筐后,圆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眯成两条缝。
“新来的,歇什么歇。把这筐药渣分了,哪些还能回炉,哪些只能倒掉,分清楚了再吃饭。”
周围的铲灰声全停了。许禾往这边探了探头,被赵满仓瞪回去。何小满蹲在角落里,手里拎着送饭的竹篮,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
这是云衍真人的“过堂”。
沈砚行在炉房待了这些日子,见过三回。每一回,被点中的丹奴都栽在赵满仓的筐前。不是胡乱分拣被骂“废物”,就是分得太准被疑“懂药的人做什么丹奴”。分不对要罚,分得太对,更要罚。
他蹲下去,没急着翻,先看筐里的成色。
荒年逃荒那几年,他靠一把柴刀活命,刀刃卷没卷、铁色变没变,一眼就能分出来。药渣的道理跟磨刀一样,看色泽,闻气味,辨干湿。
他爹磨刀,从来不急。磨一刀,看三眼。
他学着爹的样子,蹲在药渣筐前,磨自己的眼。
筐里的药渣大多是丹房弃下来的废料。枯褐色的根茎,焦黑的叶片,混在一起,灰扑扑的一层。他扒开上层,底下的药渣颜色更深,带着潮气,是没烧透的。
他拣起一块焦黑的根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焦味里夹着甜,烧过的药草,都有这股味。
“这个,”他说,“废料。”
他把根茎扔进废料堆。
又拣起一片褐色的叶片,边缘卷着,没烧透,捏起来还带韧劲。
“这个能回炉。”他说,“没烧透,还能用。”
赵满仓站在一边,不置可否,眯着眼睛看他。
沈砚行分得很慢。他故意分错了几把:把能回炉的湿料扔进废料堆,把几块看着是废料的焦渣拢回炉料堆。分到第五把的时候,赵满仓哼了一声。
“磨磨蹭蹭。行了,就这样吧,吃饭去。”
“等等。”
一个声音从炉房门口传来。不高,却压得整个炉房的灰都静了。
云衍真人站在门口,灰白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看人的样子很慢,像在数一根一根的眉毛。
“那个新来的。”他说,“你方才分错的几把,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沈砚行低着头。
“回真人,分错了就是分错了,不认得,哪来的有意无意。”
云衍真人走进来,停在药渣筐前。他伸手,从废料堆里拣起一片褐色的叶片,看了两息。
“这是凝神丹的料。”他说,“你把它分到废料堆里,糟蹋了。”
沈砚行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回真人,我看着它焦了,怕回炉烧不出东西。”
“焦了?”云衍真人把叶片翻过来,“叶子是卷的,芯还是潮的。这叫焦了?”
周围的丹奴大气不敢出。许禾往墙角缩了缩,何小满抱着竹篮,指节发白。
沈砚行低着头,后背起了一层薄汗。他知道那片叶子不该认错。他认得凝神丹的料。妹妹教过他,赵满仓袖口里的药渣教过他,地窖骨灰味里压着的那丝甜,教过他。
可他必须认错。分得太准的人,做不了丹奴。
“回真人,”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是看它卷着,是烧过的样子,才当废料。”
“是烧过的样子?”云衍真人看了他一眼,“你分药渣,靠看相?”
“靠闻。”沈砚行说,“荒年里讨过饭,闻得惯焦味。凡是焦的,我都当不能吃的。”
云衍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炉房里的灰,静得像结了冰。
“讨过饭的人,分得清焦味。”云衍真人笑了一下,“倒是个实在人。去吃饭吧。”
“谢真人。”
沈砚行弯腰行了个礼,退到墙角。他端起自己那碗糙米饭,手稳得不抖。可他心里清楚,刚才那片叶子,他分对了。
那片叶子,芯是潮的,是凝神丹的料。他故意把它分进废料堆,是怕自己认得太多。
他扒了一口饭,嚼着,眼睛看着地面。
米饭是糙的,他吃得很慢。
他不能吃得快。吃得太快的人,显得急。急的人,藏不住事。
云衍真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不经意扫过墙角的灰。
可沈砚行知道,那不是不经意。
他记得真人看他的样子。很慢,在数眉毛。
数眉毛的人,是在记人。
他记下这个人了。他得把今天的事,做得更干净些。
他认得凝神丹的料。妹妹认得,赵满仓认得,地窖里那具坐着的白骨,也认得。
他扒完饭,把碗放下,蹲回炉膛边,拿起灰铲。铲灰的时候,他低着头,让灰雾遮住自己的脸。
他在心里说:我认得那味药。所以,我不能让人知道我认得。
下午,赵满仓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小子,行啊。真人那关,过了。”
“我什么都没做。”
“就是什么都没做才过。”赵满仓说,“上回有个愣头青,分得又快又准,真人问他是不是学过医,他嘴硬说没有,第二天人就没了。”
沈砚行的手顿了一下。
“分得准,会没命?”
“分得准,就是懂药。懂药的丹奴,留着干什么?”赵满仓说着,肥圆的身子一缩,压得更低,“你要真想活着,记着:在炉房,聪明是病,得藏着。”
沈砚行没接话。他握着灰铲,看着炉膛里翻涌的火。
聪明是病,得藏着。他早就知道。从进宗那天起,他就在藏。藏他的柴刀,藏他的力气,藏他认得的那几味药。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想起地窖里那具靠墙坐着的白骨,想起它手骨里嵌着的铜片,想起骨灰味里压着的那丝甜。
他藏得住认得药,藏不住想救妹妹的心。
“仓哥,”他问,“凝神丹,炼给谁吃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差点分错料,想长长记性。”
赵满仓看了他两息,压低声音。
“凝神丹啊,炼给执事们提神用的。不过我听老丹奴说,早年间,这丹还有个用处。”
“什么用处?”
“给人送行。”赵满仓说,“说是喂下去,人就走得安详,不闹腾。”
沈砚行握灰铲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想起那碗灵粥的甜味。宋吉喝了那碗粥,说真甜。宋吉当晚就被白布盖着,抬进了红门。
灵粥是妹妹熬的。她不知道粥里有东西。
她只知道粥甜,宋吉喝了说甜。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妹妹。他只能说,粥别熬那么甜。
“送行……”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安详。”
他低下头,把这两个字,跟“凝神丹”三个字,一起刻进心里。
晚上,他躺在杂物房的窄床上,睁着眼,听炉声。
炉膛里的火压着,闷闷地响。他想起云衍真人那句话:你分药渣,靠看相?
靠看相。他当时答,靠闻。
他靠的是命。荒年讨过饭的人,鼻子比狗灵。他闻得出焦味,闻得出甜味,闻得出甜味底下那一层压着的、化不开的腥气。
凝神丹的甜,压着腥。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他分对了那片叶子。他藏住了。可云衍真人看他的那一眼,说明他藏得还不够干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还没出现的铜片该在的位置,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铜片他还没挖到。
他翻身坐起,赤脚踩到地上,往炉膛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急。夜里炉火还亮着,有人巡。等后半夜,巡夜的人过了,再动手。
他躺回去,睁着眼,听着炉声,等后半夜。
隔壁炉房传来窸窣的动静,是起夜的人。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杂物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何小满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
“沈哥,你还没睡?”
“没睡。你也没睡?”
“我睡不着。”何小满缩进门里,蹲在床边,“今天真人那过堂,吓死我了。我蹲在墙角,腿都软了。”
“他考的是我。”
“考你才吓人。”何小满说,“上回过堂,被考的那个人,分药渣分得太准,第二天人就没了。我一看你分错那几把,心里直打鼓。”
“那你说,我该分对,还是分错?”
何小满想了想。
“我要是你,我就全分错,骂就骂,挨几铲子灰,总比没命强。”
沈砚行笑了一下。
“那我分错了,你怎么还替我打鼓?”
“我打鼓,是怕你分错得太假。”何小满说,“你分错的几把,错得跟真的一样。要不是我认得你,我都信了。”
沈砚行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我分错了?”
“我是送饭的,见过药渣。”何小满说,“那几片叶子,是凝神丹的料,我认得。你把它扔进废料堆,我就知道你故意的。”
沈砚行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他说,“你也认得凝神丹的料?”
“送饭送多了,什么料没见过。”何小满说完,又补了一句,“沈哥,你放心,我嘴严。我知道你分错,是有你的道理。”
沈砚行没有回答。他看着何小满蹲在床边的影子,瘦瘦小小,缩成一团。
“小满,”他说,“你以后送饭,少往药阁那边看。”
“为什么?”
“药阁的单子,记死人。”沈砚行说,“你认得的那些料,也少认。”
何小满“哦”了一声,站起来,缩回门边。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沈哥,我知道你有个妹妹在药阁。你做什么,我都当没看见。”
说完,他溜了出去,门缝合拢。
沈砚行躺在床上,睁着眼,把何小满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你做什么,我都当没看见。
他觉得,这座炉房里,装傻的,不止他一个。
他翻了个身,脸朝里。
装傻的再多,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想起地窖里那具白骨,想起它手骨里的铜片。
铜片还埋在地窖里。妹妹说,她要把它带出来。
他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