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
在这间凌生的记忆小屋里,邱水看不到时间,他只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又似乎一下子就醒了。醒了以后浑身疲累,乏得很。邱水翻身坐起,看了看那扇大开的窗。有风从窗外吹进来,送来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窗外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到。邱水心中一动,跳下床去。
满地找鞋子找不到,邱水索性赤着脚,站在原地活动筋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被换了一身纯白色的衣裙,邱水想了想,或许古人叫做心衣。总之雪白的亵衣亵裤外是一件非常随腰身的纯白长衫,这长衫也太贴身了吧?邱水扭来扭去看不全自己的身前身后,只觉得长衫紧裹在身上,越发显得腰细。
邱水撇嘴,这屋子里应该有一面镜子的。他低头看,长衫直到脚踝处,露出自己细细的、雪白的脚踝和一双好看的脚。
邱水坐回床上,百无聊赖地晃动双脚,这里也太安静了,也不知道盛临安怎么样,不过那小子实力深不见底,虽然一同被凌生投药放倒,但是真中招还是假中招谁知道呢。
如果他没事,估计会来救我吧。邱水又觉得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别人身上,有点无能。于是视线又转到衣服上。
拎起衣衫角看看,无比嫌弃——忘了从哪看到的,也许是微博,也许是小地瓜,谁知道呢。反正邱水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刷到过—一群剧粉嗷嗷对着某部古装剧里只穿心衣的男主叫,说古代人穿纯白内衣等于裸.着。得,那我这样走出去也太不体面了吧。
邱水贼兮兮地朝门外瞧,门紧闭着。门外静静的,事实上屋子里也很静,静得恐怕掉地上一根针都听得到。凌生去哪了呢?既然这里是爱别离的幻境、是凌生的内心深处,那么凌生又去了哪?
邱水彻底坐不住了,他试了试,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还在;不但在,还很热很澎湃,于是激动起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试着推门,发现这扇门似乎被锁住了,他压根推不动。
也许我可以用内力把这扇该死的门震碎。可是如果震碎了惊到凌生,他赶来了我要不要和他动手?动手后要不要打晕他或者打死他?
想到打死,邱水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凌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难道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可是,他给我下.药,把我囚.禁起来,还和我结血契——邱水天人交战了好一会。终是放弃把这扇该死的门弄碎的打算。
一阵风吹来,只着单衣的邱水有点冷。好冷啊,哪来的风。这死窗户一年四季开着,凌生还真是体格好。
对啊,窗子。
邱水振奋精神走到窗边,探头朝外瞧,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有心喊,又怕惊扰到凌生。不管了,死就死吧。邱水索性爬上窗子,一闭眼跳进了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反正是幻境,我赌我死不了。
身子急速下坠,四周除了黑还是黑。这无穷无尽的黑好像永远也看不到边。邱水任由自己身形下坠。他只想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去。
幸好下坠的过程很快,邱水已经看到了光亮。在最后落地的时候即便他提前用了法力,却还是一屁.股摔在地上。
好痛!
邱水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可怜的屁.股。他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被摔成二十八瓣了。一瘸一拐的朝着更光亮的地方走,很快邱水就看到了一扇门。
看到门的一瞬间邱水很激动。不会吧不会吧,我是不是回到了爱别离的大门里,那么一伸手,也许我就可以脱困。
再见了变态的道门斩妖使,再见了变态的幻境。等等,盛临安怎么办?还有照尘镜呢?自己真的要一走了之么?
邱水再次陷入天人交战,最后决定先看看在说。他觉得心跳很快,一步步走到那扇门前,却立刻成了泄气的皮球。
这扇门只是一扇非常普通的门,和所有的道家山门一样。邱水立刻反应过来,也是,这里是凌生记忆里的幻境,那么这位可怜的、自小被PUA的道门斩妖使,除了每天斩妖除魔,还去过哪啊!估计这里就是天灵山的山门。也许自己推开门,就会看到凌生那老古板的师父,自己的同事,老张。
邱水觉得自己如今这样瞻前怕后的只是在浪费时间,于是不在胡思乱想。他抬手推门,果然这次很容易就把门推开了。
好刺眼。
眼前骤然大亮,邱水忙以手遮眼。过了好一会待到适应光线了,邱水才再度睁开眼,朝门内看。
这里好多好多的桃花啊。难怪刚刚闻到特别浓郁的香气。
邱水抬步入内,穿过桃林,踏上一条石径。石径通幽处,却不知自己的前方是哪?会不会有只大妖在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邱水胡思乱想着,顺着石头小径往里走。石头小径的四周都是参天大树,还有一株株生命力旺盛的小草。不远处有葡萄架,藤蔓爬满,却还没有结葡萄。自己的左脚边开满了红的黄的粉的白的各种邱水叫不出名字的小花。花盛开,阳光正好。
有蝉鸣声声入耳。
伴随着蝉鸣,是朗朗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听起来是很多小孩子的声音,童音清脆。邱水循声走,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方院落。
院门虚掩着,院墙是篱笆墙。邱水透过篱笆墙,看到了院子里五六个小童围着一张木头桌子坐着。各个背着小手,正跟随着教书先生的温柔腔调,朗朗背诵着三字经。
一派和谐。
现在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此刻风也悄悄,就连云都悄悄,好像这里只有这些令人心安的童音。自从来到这个时代,邱水一直紧绷着神经,好像一直在赶路,永远有做不完的任务。他时间总是不够用,有那么多人需要自己去拯救,有那么多件事需要自己去做。
邱水真的很累。他甚至有点理解一直背负着责任的凌生了。不过听着这些童音,邱水第一次觉得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这里哪怕只是幻境,也能让自己享受片刻从容时光吧。
他找了个木头墩子坐上去,深吸口气,刚想闭眼小憩,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想要跳起来或者藏起来,却发现那个人并没有看自己,或许他压根就没看到自己。
奇怪,凌生居然看不到我?邱水狐疑,又很快想通了——对啊,这里是凌生的记忆深处。那么这里就是曾经发生过的、凌生的遭遇。
记忆海里的凌生手握苍生剑,静静地立在虚掩的院门外。他已经站了好久,似乎还要站好久。他握剑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连雪白的脖子上都有青筋暴起。
他似乎在下什么天大的决心。
院子里的小童们并没有发现院外的不速之客。那教书的先生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斯斯文文人畜无害的样子。他看到了院门外把自己站成了石雕像的凌生,于是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便泛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孩子们,今日就先到这吧。都各自回家去,把三字经再默三遍。”
“先生先生,明日几时上课呀?”
“先生先生,今日为何这般早,我还没弄懂呢。”
“先生先生——我爹说先生那日救了他的命,是恩人呢。他明日杀猪,我爹告诉我一定要带着先生一起去,请不到先生我就别回家了。”’
“先生先生,这是我奶奶为您做的新鞋子。我奶奶说多亏有先生,我家才不至于饿死。您一定要收下,别嫌弃。”
小童们围拢住那教书先生,叽叽喳喳个不停。教书先生温柔地笑着,挨个抚.摸孩子们的头,“好好好,先生一定去。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你们的家人会担心的。”
“一言为定啊先生,您是大人,大人说话要算话。”
“当然说话算话。一定作数。”
“那咱们拉钩。”
教书先生被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缠得受不了,于是微笑着与他勾手指,约定明日一定去他家看他奶奶。
小童们和教书先生告别。走到院门处,却被凌生拦住。
手握着苍生剑的凌生脸冷的像冰,但是他的一双眼,却有温度。刚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如今这把斩妖的剑,到底该如何出手!?
教书先生看向凌生,声音里带着哀求,“大人,求您放过他们,他们只是些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和您走。”
凌生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虎头虎脑的小子扬起小脑袋瓜看着凌生,童声童气的问他,“你是道门的?”
凌生紧抿着唇,没说话。
“我叫小虎,我不怕你。”那小童踹了凌生一脚,凌生没有躲,也没有动。
教书先生脸都吓白了,“小虎,他不是坏人。”
小虎回头看教书先生,“先生,他手里拿着剑,我奶奶说一个长的很好看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剑的年轻人,是大坏蛋。他杀了我们妖族好多好多妖,有坏的,也有好的。”
小虎仰脖子叉腰,大声问凌生,“你说,杀了坏蛋你是好人。那杀了好人呢?你是不是大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