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快步来至湖边,将落入水中的彩绳给捞回来,随后弯下身子拾起落在地上的,用手帕擦干净后放在潇湘身边。
潇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似有动容,而后她缓缓开口。
“我的事,姑娘知道多少呢?”
“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一些。”
这话一出,潇湘笑了笑,才继续说下去。
“在府里,我本是逐渐要熬出头了,兴许只差一个机会便能好转。近日,才将主上交代的事办完,却被府上公子摘了果实。我因惧怕惹事上身,只好把苦恼给咽了下去。然而那公子揽了瓷器活,却是无从下手处理更为精细的事。加之他平日行事不端,前不久惹出了乱子,为了伤势考虑,须得静养。主上便把活又重新派给了我,而我当下面对的则是一片狼藉。为着知遇之恩,又有敬畏之心,我高兴地接下了事务。这样的事,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寻梦沉默许久,因见潇湘长叹一口气,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一面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泄气,总有一日,会轮到你来发话。”
这话说得潇湘虽然重新燃起了勇气,却又不免生出退怯。她所求不过是谋生,哪儿有这样远大的抱负,二则也不敢多想其她,省的落个一场空。不过,她也不愿扫寻梦的兴,便道:“那就承姑娘吉言了。但愿,我能将这些不安给料理妥当。”话音渐落,潇湘将寻梦方才放在她身侧的彩绳给收好,另取来全新的重新编织,继续给寻梦指点迷津。
寻梦一面倾听,一面思量,只时不时说一两句话。
大功告成后,潇湘便把这一条也给了寻梦,一面道:“对了,还未曾问,这些日子来,寻梦姑娘在又绿城过得怎样?”
寻梦接下后便直接把这跟宫绦给别在腰间,方才那根则小心是收着呢,“此处与我设想的不大一样。”
“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两两都有。原以为自己能做个无情客,实则处处不得意。”
“好事多磨。就像姑娘说的那样。”
话落,潇湘和寻梦相视一笑。因见天色不早,潇湘又有公务在身,本就是借着这空档外出散散心,此刻是时候回去了,便与寻梦含笑告别。
寻梦轻轻点头应下,目光紧随潇湘,一双眼中有几分化不开的忧虑。
潇湘看了出来,便站定不动,也回了一抹笑,温声道:“不必担心我会想不开,我一定会找到自己的路,决计不会轻言放弃。毕竟这事,打小我母亲便也教给我了。”
轻柔的笑令寻梦恍了神,她并未第一时间作答,只是伸手抚摸挂在腰间的宫绦,这一针一线织出了千思万绪,令她自那场大雪便陷入沉寂的心重新跳动。
还能活着确实是好事一桩。
之后寻梦便继续自己的郊游,走得没了趣便找个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地方坐下,在草木的掩映之中,她翻阅起书籍。
经过这些日子勤勤恳恳的学习,她已认得不少人族文字,阅读已不成问题,就是有时候不大懂得人族的心思,会因为书中的一处闲笔陷入苦恼,不过这于寻梦而言倒是甜蜜的负担。
将剩下的点心用完,收拾妥当过后,她便打道回府。
于日暮时分抵达客栈,因想起过后住行的花销是时候该付与店家,她便从楼上下来,找到侍者进行了说明。
那侍者却道:“已有人付过了,说是为了回姑娘当日的相救之情,够您住很长一段日子了。她说若不够便让我们去寻她,多了便退给您。还道,希望姑娘能在此玩得尽兴。”
“是谁呢?”
“那人,姑娘应当见过,就是住在后街那养生堂里的潇湘。”
听到这儿,寻梦闷闷地笑出声,只是眼眶泛红,除却谢过侍者转达,到底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后,一切再度恢复平静,烦恼于自己那摸不着的过去,寻梦闭门不出,此外也有很长一段日子都未曾再见过潇湘。每当回想起紧皱的眉宇,朦朦胧胧如烟如雾,寻梦便头痛欲裂,不知为何,她还有些不安,因而她甚至想过,也这样做了,托人递消息给潇湘。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得到潇湘的回应。
心想也许她正为人和事为难,自己问得应当不是时候,寻梦只得作罢,回到形单影只的时候,不过总有那么一瞬会回想起潇湘和她那温暖的笑容。
直到某一日,寻梦下楼用早饭,从侍者口中得了个消息--潇湘要成婚了,是跟她任职那府上的一位公子结这良缘。问过那公子的一些事过后,寻梦猜测这公子便是当日与潇湘有过节的那一位。
可是,为什么呢?
越是往下细想,寻梦便越是放心不下,饭菜吃了几口便没再动过,随后回了房里。
寻梦仍旧坐于窗边,手中则握着潇湘送给她的宫绦,一面陷入沉思。正当她想,其中十分便有九分的不对劲时,便见五指散发出微光,而那丝绦则飞向半空。
下一刻,一段记忆如抽丝剥茧一般浮现在眼前,这次,寻梦观望时,主人公是潇湘。观察草木的生长,由此得知应当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又有事需料理,那位公子因见潇湘有了眉目,便偷走了她的手稿,想要以此要挟她,说些什么事。
潇湘本在斟酌该如何解决才好,这时与主上有龃龉的人滋事,给宅子放了一把火。因府上侍者发现得早,火势并未蔓延。当日,潇湘便是反应迅速,配合着身边人一同救火的其中之一。
忙乱完毕后,因见没了自己的事,潇湘便要回下榻处歇着,这时被那公子拦下,潇湘被他死死抓住胳膊,走又走不了,只得认命听他说。
过后,两人谈不拢,潇湘又惊恐又气恼,情急之下将其给推开。
但那公子着实被圈养得不知天高地厚,且太过身骄肉贵,潇湘因情急没收住力道,那公子便给撞倒了墙,弄得头破血流。
潇湘被这一出给惊住,反应过来便去找了府医给这公子处理伤口,主上病重,她求告无门,这事又落在了公子之父身上,于是潇湘被关押在柴房里受罚,并等待那公子苏醒,接受审问。
谁承想变故再次到来。
那公子伤势见好,不知是安了什么心,差人递消息给潇湘,说自己有意于她,只要她答应,自己便不再计较潇湘的不知趣。
潇湘不肯,那公子便常打发人来,软硬兼施势必要让潇湘同意。这浪子回头的好戏传得阖府皆知,公子风流成性,不当回事,潇湘是被牵扯在内的,何其无辜,她却是深受流言蜚语所害的那一位。
如此,便又过去了一段日子,在这期间,那公子想起来便去看潇湘一回,两人依旧不欢而散,公子许久不曾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事,倒是一反常态的坚持不懈。还惹得其父侧目,甚至屈尊俯就当起说客来。
因见潇湘越发虚弱不堪,自以为一向谨小慎微的她绝不会再推拒,公子第七次打发人去送礼,见潇湘没再回话,公子来了兴致,亲自去了一趟,强行给她带上了一对金镯作为定礼。
在这期间,潇湘欲言又止,最终没再反抗。那公子问起时,她没说话,公子便当作是默认了。一切妥当,公子当即唤来侍者,说备好的新服和花轿很快便能用上。
如此,在外人眼里,便成了花开并蒂、好事将近。
想是在巴掌和甜枣之间被折磨得不堪其受,不论问什么,潇湘都懦懦应下。一日,她向公子请求,说希望得个圆满的婚礼,想回养生堂一趟去料理相应事宜。
公子起先有些厌恶,直说那穷乡僻壤没有回去的必要,之后经不住潇湘一阵劝说,还是同意了。
到这儿,说话的两人突然停住,寻梦只得望着潇湘的身影逐渐消散。再次眨了眨眼,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客栈,眼前是熟悉的陈设。
只是她的手仍在发光,甚至逐渐变为透明,靠向窗户时,没有阻碍,竟直接穿了过去。
是她体内的灵力不大稳定,以致无法维持化形。
几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并压了下来,寻梦都不知道先料理哪一件才是最好。她便靠坐在椅子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梦里,却是再次见到了潇湘。不知何故,寻梦才平复的心绪再次躁动,偏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潇湘则满是愤恨不平,寻梦走上前去,才要开口,便感受到了数不尽的寒意在攀升,直至将她的身躯彻底裹挟。
被一股无名的力量牵引着,寻梦如提线木偶一般不由自主向下看,地上是一池静水,然而照出的人影却是一席青衣,面貌极为陌生。再一个瞬息之间过去,寻梦发现自己的双手鲜血淋漓,随之眼前浮现出新的景象--一个看不清面貌,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紫衣少年倒在血泊之中。
寻梦惊恐退开,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又来到了新的地方,找不见潇湘,而此处好似是乱葬岗。随后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当下看来,无论看得清还是看不清,都不算是好事了。
如此想着,寻梦还是飞身上前。
用力扯下披在那人身上的面纱,寻梦看见了她自己。而那个她并未发觉,正专注地朝某一处拜了三拜。
分明没有时钟在,寻梦耳边总有滴答声响起。
醒来,快醒来。她止不住地大喊。
这时,她听见尖锐刺耳的敲锣声,猛的蜷缩住身子。
眼前一切随之缓慢消退,寻梦发现自己正站在窗边,烛火忽暗忽明,顺着往外看,窗户大喇喇地敞开,冷风不断灌进屋内。然而此刻的她却感受到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