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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味道 · 苏清研的意外

——味觉是有记忆的。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苏清研发现自己中午开始不自觉地看一眼茶水间了。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不安。

事情的起因是绿豆糕。那盒绿豆糕吃完之后,她的味觉好像被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温知夏做的食物的味道,清淡、精准、带着手作的温度。门开了就关不上,她的舌头开始记住了那个味道,然后在每一个吃外卖的中午,不自觉地进行比较。

比较的结果是:外卖没有一样能比的。

苏清研以前从不挑剔食物。她的味蕾钝得像一块磨砂玻璃,什么味道在上面都留不下痕迹。但自从吃了温知夏的绿豆糕和月饼,那块玻璃好像被打磨光滑了,变得敏感起来。同样是少油少盐,温知夏做出来的是"鲜",外卖做出来的是"寡"。同样是鱼,温知夏的鱼肉嫩而不散,外卖的鱼肉柴而发硬。

她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不愿意承认。她更愿意把它归结为"最近外卖质量下降了"。

但每天中午十二点,她的目光还是会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往茶水间的方向飘一下。如果茶水间的灯亮着、有人影在晃,她的注意力就会多停两秒。不是在等什么,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眼。十月底的中午,阳光从写字楼的西面斜过来,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被照得发亮,像一盏灯,总能把她的目光吸过去。

周瑞有一次中午找她签字,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她正对着窗外发呆。周瑞叫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签了字,面不改色地说"下次敲门大声点"。周瑞心想自己敲得够大声了,大概是苏总中午犯困了吧。

她没有犯困。她只是在想,温知夏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

那天中午温知夏拎了两个便当盒去茶水间。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是多余的——她前一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多做了一份,想了想就带过来了。她把多余的那个便当盒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做多了,谁要谁拿啊。"

几个同事凑过来看了看。便当盒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菜:清蒸鲈鱼、白灼芥蓝、一小份杂粮饭。菜品干净利落,摆盘讲究,鱼身上铺了姜丝和葱白,淋了豉油,色泽鲜亮。芥蓝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上面撒了一点蒜蓉。

"哇,知夏这也太丰盛了吧!"林小苒凑过来,"我拿我拿!"

"拿去拿去。"温知夏笑着把便当盒推给她。

苏清研刚好从走廊经过。她本来是要去复印室拿一份文件的,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的声音,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有进去,只是从敞开的门口扫了一眼。温知夏正弯着腰把另一个便当盒往冰箱里放,动作很仔细,把盒子在层架上摆正了,又调了一下角度,确保放稳。她穿着那件暖橘色的棉麻衬衫,弯腰的时候后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后颈,低马尾垂在肩侧。

温知夏直起身来的时候,正好和门口的苏清研对上了视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笑,是自然的、带点意外的那种——好像没想到苏清研会路过,又好像觉得这巧合有点好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梨涡若隐若现。

"苏总,中午好。"温知夏打了个招呼。

"嗯。"苏清研应了一声,目光在茶水间台面上那个已经被林小苒端走的空位上停了一瞬——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清蒸鱼的鲜香。

她看了一眼温知夏放进冰箱的那个便当盒。透过冰箱的玻璃门,她能看见里面是一份一模一样的便当:清蒸鲈鱼、白灼芥蓝、杂粮饭。那是温知夏自己的午饭。

而刚才被林小苒拿走的那个"多出来的",菜品和温知夏自己的一模一样。少油、少盐、有鱼有蔬菜。

苏清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分明是按她的口味做的。她不爱油腻,不吃辣,偏好鱼和蔬菜,主食吃得少。温知夏不会不知道这些——每次部门聚餐,温知夏都在旁边,她点菜时的偏好一目了然。

但苏清研没有拿那个便当。它已经被林小苒端走了,这很好,省得她做选择。

下午一点,苏清研坐在办公室里吃外卖。

她今天点的是红烧鱼和清炒时蔬。外卖盒子打开的时候,鱼身上的酱汁已经凝了一层薄膜,时蔬蔫蔫地塌在盒底,颜色发暗。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肉质绵软,调味过重,酱油和糖的味道盖住了鱼本身的鲜。

她又夹了一筷子时蔬,嚼了两下——过咸,而且油放多了,叶片上挂着一层腻口的油光。

苏清研放下筷子,看着那份外卖,想起了上午在茶水间闻到的那股清蒸鱼的鲜香。那个味道干净、轻盈,鱼本身的鲜味没有被调料压住,姜丝和葱白只是点缀,豉油的咸鲜刚好托住了鱼的底味。

她拿起手机,把外卖APP里的这家店从收藏夹里删掉了。

然后她拿起筷子,把那份外卖一点一点吃完了。不好吃也得吃——她不浪费食物,这是从小被教的习惯。但每一口她都在比较,比较的结果让这顿午饭变成了一种煎熬。

吃完之后她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浮现场景:温知夏弯腰放便当盒的样子,直起身来和她对视时的那个笑,冰箱里那份整齐的清蒸鲈鱼。窗外起了风,把几片银杏叶拍在玻璃上,黄叶贴着透明的窗往下滑,像谁在外面贴了张便签。

苏清研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没有去接热的。

她想,温知夏说"做多了,谁要谁拿"。也许是真的做多了。一个爱做饭的人,手一松多做了,第二天带到公司分给同事,这是很正常的事。她不该过度解读。

但"多出来的那份"偏偏是清蒸鲈鱼、白灼芥蓝和杂粮饭。不是随便做的什么,而是少油、少盐、有鱼有蔬菜——完全符合她的口味。这不像是"做多了",更像"特意多做的"。

苏清研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她告诉自己:巧合。一定只是巧合。温知夏自己也是吃这些的,她只是做了自己爱吃的,多做了一份而已。

但那个清蒸鱼的味道,已经在她记忆里扎了根。它像一个锚点,从此以后所有的鱼都会被拿来和它比较。而比较的结果,她已经很清楚了。

那天下午四点,苏清研去茶水间倒水。冰箱里温知夏的便当盒已经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沥水架上。苏清研看了一眼那个便当盒——浅蓝色的盖子,盒身上贴了一张小贴纸,是只卡通小猫。

她倒完水,端着杯子回办公室。经过温知夏工位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温知夏正戴着耳机看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柔和。她没注意到苏清研经过。

苏清研走过去了。她没有停,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那两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她站在门后想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继续工作。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中午不要看茶水间了。

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零一分,她的目光又飘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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