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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归家 · 冷清的客厅

——家是出发的地方,也是你永远无法真正回去的地方。

国庆假期,苏清研回了老家。

这次是真没办法推了。本想到过年再回家,姐姐苏清瑶私下给她发了微信:"研研,妈最近老念叨你,国庆你就回来一趟吧。"苏清研想了想,请了两天假凑上国庆七天,开车回了邻市。

到家的时候是十月一号下午。院子里比上次热闹——姐姐一家三口早就到了,弟弟苏明远也从前一天就回了家。小外甥女在院子里追石榴树上的麻雀,笑声清脆。方秀兰在厨房里忙活,苏建国在院子里修一把旧藤椅。

十月初的乡下已经入深秋了,院墙根的指甲花谢了大半,只剩几朵蔫头耷脑地挂在枝头。石榴比中秋时更红透了,裂口更深,籽粒饱满得几乎要迸出来。巷子里的桂花树开了,甜香隔着一道墙飘进来,浓得化不开。隔壁家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天很高,云很淡,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老家的天。

苏清研把车停好,拎着行李走进院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卡其色外套,里面套了件米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没了西装和高跟鞋,她整个人从公司里那个凌厉果决的副总裁,变成了一个回老家过节的普通女儿。

"研研来了!"方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快洗手,晚上包饺子。"

"妈,我来吧。"苏清研放下行李,卷了卷袖子。

"你坐着歇会儿,开了几个小时车呢。让你姐和明远弄。"方秀兰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开始给苏清研腾位置了。

苏清瑶从厨房里出来,围着同款围裙,手上沾着饺子馅,笑着看了苏清研一眼:"女强人终于舍得回来了?妈盼了你一个中秋。"

"路上堵。"苏清研淡淡地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晚饭是饺子,方秀兰包的,馅大皮薄。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圆桌旁,热气腾腾的。苏建国喝了两盅黄酒,脸上泛了红,话比平时多了几句。苏明远跟苏清瑶抢最后一个虾仁馅的饺子,被方秀兰一人拍了一筷子。

气氛很好。苏清研坐在父亲旁边,慢慢地吃。她看着一家人吵吵闹闹的样子,心里有一个角落是暖的。这种暖是真实的,不掺假。不管她在公司是什么身份,回到这个院子里,她就只是"研研"。

方秀兰包的饺子皮是手擀的,边缘捏得薄、肚里厚,咬开来一兜热汤,鲜得烫嘴。苏清研吃了十几个,比在公司食堂一顿吃得多。方秀兰一直给她夹,她碗里的饺子没断过。

但暖意没能维持太久。

饭后方秀兰切了水果端上来,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小外甥女窝在苏清瑶怀里看动画片,苏明远在旁边刷手机。方秀兰坐在苏清研旁边,先是聊了几句工作,然后话锋一转。

"研研,妈跟你说个事。"方秀兰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苏建国听见,又像是怕苏清研翻脸,"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你知道吧?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了。"

苏清研拿着一块苹果,没往嘴边送:"妈,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我是说,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方秀兰小心翼翼地问,"你也不小了,三十了——三十二了,研研。妈不是催你,就是怕你再拖下去,好的都被挑走了。"

"工作忙,没时间想这些。"苏清研把苹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工作工作,你一天到晚工作。"方秀兰的语气急了一些,"你看看你姐,事业也有了家也有了,多好。你呢?一个人在外面,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妈——"苏清瑶想开口打圆场。

"妈,姐是女强人,不急。"苏明远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方秀兰瞪了苏明远一眼:"什么女强人不女强人的?女强人就不结婚了?你姐夫当年追你姐的时候——"

"行了。"苏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方秀兰立刻不说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显得格外大。苏清研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叉,嘴角抿成一条线。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只是觉得累。这种累和加班的累不一样——加班的累是身体上的,睡一觉就好;这种累是骨头缝里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晚上苏清研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没怎么变,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的台灯,墙上贴的奖状又旧了一些,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床是母亲新换的床垫,被子是晒过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她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老家的月亮比城里亮,因为没什么高楼遮挡,也没有那么多灯光竞争。月亮挂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方,亮得近乎刺眼。

她想起今天饭桌上母亲的那些话。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比她小两岁,孩子都会走了。这句话母亲以前也说过,只是每次那个"比你小两岁"的数字会变——前年是"比你大三岁",去年是"跟你同岁",今年变成了"比你小两岁"。时间在走,催婚的话术也在更新。

苏清研不怨母亲。她知道方秀兰不是那种强势逼婚的家长,她只是担心——担心女儿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担心自己老了以后女儿还是孤身一人。这种担心是真实的,和那些催婚的话一样真实。

可苏清研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不是不想结婚,是——她不知道自己想和谁结婚。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想要和对方共度一生"的念头。不是没有条件好的追求者,集团内外都有,她对其中几个的印象也不差。但每次想到要和某个人朝夕相处、共组家庭,她心里就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抗拒。

那种抗拒很怪。不是嫌对方不好,也不是嫌麻烦。是更底层的、像生理反应一样的东西——一想到"和一个人共用一张餐桌、共担一个余生",她胸口就先一步发紧,像有人在她心口压了块东西。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工作太忙、太独立、太习惯了一个人。她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

她看着月亮,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切下来的拼图。这个家是完整的画面,姐姐弟弟都严丝合缝地嵌在里面,只有她——形状是对的,颜色是对的,但图案和周围总是差了一点点。不是格格不入,是差那么一点点。你拿远了看不出来,凑近了才觉得别扭。

她不知道那个"别扭"是什么。她暂时也不想知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苏清研把脚缩到椅子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和她在公寓沙发上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一模一样。

原来不管在哪个家,她看月亮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她很早就醒了。洗漱完下楼,方秀兰已经在厨房煮粥了。看见她下来,方秀兰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苏清研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方秀兰的背比上次见时又佝偻了一点,头发白了更多,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

"妈,"苏清研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我会好好考虑的。"

方秀兰转过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你考虑就好,妈不逼你。就是——别把自己一个人丢在那儿。"

苏清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坐到饭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带着一点焦香。这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可她喝着喝着,忽然觉得这碗粥离自己很远。远到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假期第三天她就走了。走之前爸爸妈妈往她后备箱塞了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和两罐辣椒酱,苏清瑶塞了一箱自家果园的苹果。苏明远站在院门口跟她挥手:"姐,下次早点回来啊。"

苏清研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一家人站在院门口目送她。方秀兰在擦眼睛,苏清瑶搂着母亲的肩膀。她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省道,路两旁的稻田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苏清研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秋收的气味——稻壳的干燥、翻土的土腥、远处谁家烧秸秆的焦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家的温度存在肺里,然后慢慢呼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想,下一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每次回来,她都会更确认一件事:她爱这个家,却永远无法完全属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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