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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月圆 · 各自孤岛

——怕一个人过节的人,心里住着一个热闹的梦。不怕的人,不是不想要热闹,是不敢想。

中秋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温知夏拎了两个保温袋来上班。

一个是给她自己的,另一个装了她做的冰皮月饼——做了好几十个,用油纸一个个隔开,码在保鲜盒里。她一到工位就开始分,林小苒一份、周瑞一份、隔壁组的同事几份,来者有份。茶水间很快飘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桂花味,几个同事围过来尝了都说好吃。

九月下旬的早晨已经带了凉意,写字楼大堂的旋转门一开一合,把外面的秋风裹进来。几个早到的同事搓着手往电梯里钻,闻到茶水间的香味,又折回来蹭一块月饼。温知夏站在茶水间台面后头,系着一条自己带的围裙,给每个人递月饼,笑得眼睛弯弯的。

"知夏你也太能干了吧,这比外面卖的还好吃!"林小苒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皮好薄,馅儿好扎实。"

"少糖版的,不甜。"温知夏笑着说,把最后一份单独留了出来。那份装在一个小纸盒里,盒子上系了一根棉绳,旁边附了张手写的卡片。

她趁苏清研还没到的时候,把那盒月饼放在了苏清研办公桌上。卡片上写着:"苏总,冰皮月饼,少糖版,不甜。"

苏清研九点到的办公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纸盒。她站了一下,走过去拿起卡片看了一眼,然后打开盒子。四个冰皮月饼整齐地码在里面,兔子图案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皮子白莹莹的,摸上去是凉的、软的。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皮很薄,咬下去几乎立刻就碰到了馅料。奶香先到了舌尖,然后是馅料的味道——不是外面卖的那种齁甜,是很克制的、淡的甜,甜到刚好的位置就收住了。馅料扎实,能吃出食材本身的颗粒感。

苏清研慢慢嚼着,心里想:手艺确实好。不是客套的好,是真的好。这个甜度控制得精准,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人,不是随便做做就能做到的。她又想起那张照片背景里的格子桌布和半只调料罐——那是一间小厨房,一个人在里头忙一下午,才能做出这种精细的东西。

她吃完一个,又拿起了第二个。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把盒子盖好,放进了桌边的抽屉里。剩下的三个,她打算慢慢吃。

下午三点多,温知夏在茶水间和林小苒喝水聊天。苏清研刚好从走廊经过,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大半,温知夏和林小苒都没注意到她。

"你中秋一个人过的?"林小苒靠在饮水机旁边,捧着杯子问。

"嗯,一个人。"温知夏的声音从茶水间里飘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但笑意底下有东西。

"你不去找你爸妈?"

"他们在国外旅游呢,这个月都不回来。"温知夏喝了口水,"而且我也不想特意跑过去。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做做月饼,看看剧。"

"你还说好,我看你朋友圈那天发了三个月饼的照片,配文是'中秋快乐,月圆人团圆'——你一个人哪来的团圆啊。"林小苒吐槽她。

温知夏笑了一声,笑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苏清研差点没听清:"其实我最怕过节了。平时上班忙还好,一到过节就……一个人过节最难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在抱怨,不是在卖惨,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有点冷"或者"晚饭吃过了"。

"啊?为什么啊?"林小苒没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一个人也挺好的吗?"

"一个人待着是挺好的,但过节不一样。"温知夏拧上杯盖,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过节的时候外面全是热闹的声音,别人家在吃饭、在放烟花、在拍照发朋友圈。你一个人待着,那些热闹就变成了提醒——提醒你,你不属于任何一桌。"

苏清研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茶水间的门没关严,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要去签字的文件,整个人定在原地。

温知夏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小时候爸妈感情就不好,过节的时候他俩各待各的,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后来他们分开了,过节就更没人张罗了。我妈开明,说'你自己开心就好',但开心归开心,过节的时候一个人吃外卖,还是觉得……空。"

"所以你就自己做月饼?"林小苒问。

"对啊,做东西的时候手在忙,脑子就不想了。而且做好了的成果摆在那里,好看又好吃,好像这一天就不那么空了。"温知夏笑了一下,"你别说,我还挺享受的。就是吃完之后洗碗的时候,又会觉得一个人。"

苏清研听完了这段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文件袋的边角。

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着咖啡的实习生,她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抱歉",声音比平时低。

回到办公室,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怕一个人过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她没办法共情。不是不愿意,是真的无法理解那种感受。她一个人过了三个中秋节,每一个都是独处,但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看月亮——这些事情在她看来只是日常的一部分,和"难受"挂不上钩。

她甚至觉得一个人的时候更自在。不用应酬,不用社交,不用维持任何一种"团圆"的姿态。安静、自由、高效。这不是逞强,是她真实的感受。她从小就不是那种需要人群才安稳的人——她能在独处里待很久,待到别人以为她不需要任何人。

可温知夏说"怕一个人过节"。那个笑起来有梨涡、做饭那么好吃、性格软萌通透的女孩,怕一个人过节。

苏清研想起温知夏做的那几十个月饼——分给同事、分给自己,做得精致用心,兔子图案憨态可掬。她大概是用忙碌来填那个"空"的吧。做月饼的时候手在动,脑子不想事,做完了看到成果,好像这一天就过了。

苏清研忽然觉得温知夏和自己不太一样。不是性格上的不一样,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自己是把孤独当常态的人,温知夏是渴望热闹但习惯了孤独的人。一个是不敢想热闹,一个是不敢不想。

她记住了这句话。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心疼,只是——记住了。像记住一个数据,一个结论,一个需要在后续判断中纳入考量的变量。

下午四点,温知夏来送一份文件。苏清研接过文件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温知夏今天穿了一件暖橘色的棉麻衬衫,低马尾扎得松松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月饼吃了?"温知夏问。

"吃了。"苏清研顿了一下,"很好。"

她本来想只说"吃了",但话到嘴边多了一个"很好"。温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梨涡陷下去一个小坑:"真的吗?那下次我再做别的给您尝尝。"

苏清研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翻文件。温知夏站了两秒,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带上了门。

苏清研听着脚步声远去,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向抽屉里那个还剩三个月饼的纸盒。

她想起温知夏说的那句"吃完之后洗碗的时候,又会觉得一个人",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种感受她不懂。但她把这句话放进了心里某个位置,像把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先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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