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清清知夏 > 第16章 聚宴 · 苏家的餐桌

第16章 聚宴 · 苏家的餐桌

——家是港湾,也是牢笼。取决于你是自愿回来的,还是被期望回来的。

周六一大早,苏清研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邻市,开车两个小时。她走的高速路况不错,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初秋的稻子还没黄透,绿里透金,在晨光里铺展开来。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高速两旁的防眩板一块块退过去,像翻不完的书页。服务区的早饭摊冒着白汽,有人在加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车窗嗡嗡地响。苏清研没停,一脚油门过去,把那些人声甩在身后。

到家的时候刚好赶上午饭。苏家的房子是早年盖的自建房,两层半,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这个时节石榴快熟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果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玛瑙似的籽。

院墙根下还种了一排指甲花,开得正盛,粉的紫的挤在一起,被早晨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晾衣绳上搭着几件小孩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邻居家的狗趴在巷口打盹,听见车响,抬了下眼皮又趴下了。

苏清研把车停在院门口,刚下车就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姐姐苏清瑶家的小女儿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弟弟苏明远在厨房里帮母亲择菜,水声哗哗的。

"研研回来了?"母亲方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快进来洗手,就等你了。"

苏清研应了一声,把行李拎上楼。她回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张床,墙上还贴着她中学时候的奖状,边角已经泛黄卷翘了。书桌的抽屉拉开,里面还搁着几支用了一半的铅笔和一沓没写完的草稿纸,最底下压着一张高中毕业照,照片里她站在第二排,表情和现在一样淡。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换了身衣服才下楼。

她换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头发从挽在脑后的发髻里解放出来,散落在肩上。没了那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她整个人从凌厉变得清冷而知性,眉眼间那股职场上的锐利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到熟悉环境里才会有的松弛。

姐姐苏清瑶比她大两岁,嫁在本市,孩子四岁。她从客厅里出来,上下打量了苏清研一眼,笑着说:"我们家女强人难得回来一趟,妈高兴坏了,一大早就在厨房忙。"

"别叫我女强人。"苏清研淡淡地说,弯腰把扑过来的小外甥女抱了起来。“妞妞,叫小姨”,小外甥女揪着她的头发不肯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喊"小姨小姨",口水蹭了她一肩膀。苏清研没躲,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饭桌上人不少。父亲苏建国坐在主位,话不多,闷头吃饭,偶尔给小外孙女夹一筷子菜。母亲方秀兰坐在他旁边,一边给外孙女剥虾一边张罗着让苏清研多吃。弟弟苏明远今年刚大学毕业,在邻市一家企业做技术,话最多。

桌上的菜是方秀兰一上午的成果:红烧肉、清炒苋菜、糖醋排骨、一个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苏清研小时候爱吃的盐水鸭。蒸腾的热气把玻璃转盘熏出一层薄雾,方秀兰不停往苏清研碗里夹菜,碗很快堆成了小山。

"姐,你们集团今年效益怎么样?年终奖能发多少?"苏明远夹了一块红烧肉,问得直白。

"还行。"苏清研答得简短。

"你弟弟哪懂这些,"方秀兰瞪了苏明远一眼,转头看苏清研,目光里带着那种做母亲的特有的审视,"研研,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苏清研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什么。

"隔壁你张叔叔家的儿子,比你小一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方秀兰说得语重心长,"你工作忙妈理解,但终身大事也不能一直拖着。你看你姐——"

"妈,"苏清瑶赶紧打圆场,"研研工作性质不一样,接触的圈子也不同,急不来的。"

"我怎么急了?我就问问。"方秀兰嘴上说着不急,手里的筷子却把一只虾剥好了放到苏清研碗里,"你看你瘦的,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苏清研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剥好的虾,没有说话。

苏明远在旁边插了一句:"妈,姐是副总裁,忙得很,哪有空谈恋爱。"

"副总裁副总裁,副总裁能当饭吃?"方秀兰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工作再忙也得有个家。你看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忙,不照样把你们几个拉扯大了?"

苏建国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吃饭。"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苏清瑶朝苏清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接茬"。苏清研便没再说话,低头把那只虾吃了。

饭后苏清瑶帮母亲收拾碗筷,苏明远带小外甥女在院子里玩。苏清研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母亲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码得整整齐齐。

午后的阳光从堂屋的门照进来,把水泥地面晒出一块亮堂堂的方。电风扇在角落里转着头吹,嗡嗡地响,扇页每转一圈就带起一阵带着饭菜余味的风。小外甥女在院子里追蝴蝶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清脆得像敲玻璃。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是前年春节拍的。照片里方秀兰笑得眼睛弯弯的,苏建国板着脸但嘴角有一丝笑意,苏清瑶抱着女儿,苏明远站在最后面比了个耶。苏清研站在父母中间,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像个外人。不是那种被排斥的外人,而是——她站在那个位置,是因为她"应该"站在那里,而不是因为她属于那里。

"研研。"

苏清研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客厅门口。苏建国换了一身家常的旧衬衫,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些。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工作上的事我不懂,你自己拿捏。"苏建国喝了口茶,声音很低,"但你妈担心你。她嘴上絮叨,心里是惦记。你多打打电话,别让她老念叨。"

苏清研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苏建国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书房。书房的门关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挂钟走字的滴答声。苏清研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的疲惫。这个家很温暖,母亲絮叨但心软,父亲沉默但可靠,姐姐弟弟都好。可这种温暖同时也是一种压力——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关心她,而她心里清楚,她给不了他们想要的那种"正常"的人生。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准确地说,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母亲说的"找个合适的人成个家",在她听来像一道她怎么都答不对的题。不是不想答,是她连题目本身都读不进去——"和一个人朝夕相处、共组家庭"这件事,她每次想,心里就先一步泛起一层薄薄的抗拒,像水面结了膜,什么都落不下去。

傍晚的时候苏清研开车返程。车子驶上高速,夕阳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她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散着的头发。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路上慢点开。"

苏清研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目视前方。高速路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像两条延伸向远方的光带。她忽然想起白天饭桌上母亲说"副总裁能当饭吃"时的语气,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苦笑。

家是港湾。可港湾太温暖的时候,你反而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因为你知道自己终究是要走的,而走的时候,你会把那份温暖也一起带走一部分,留下他们守着空了一块的桌子等你下一次回来。

苏清研深吸一口气,把车速提了提。她不想这些了。回去还有一份方案要改,下周一要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