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会议室只有两个人,但沉默并不尴尬。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为了赶青岭项目的替代供应商方案,温知夏和苏清研第一次单独在会议室加班到了深夜。
周五晚上八点,整层楼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还亮着,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光盒子。办公区里空荡荡的,工位上的显示器都灭了,只有几台待机的电脑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黑暗中的萤火虫。温知夏坐在苏清研对面,两人对着同一台笔记本电脑改方案。
苏清研打字很快,指尖在键盘上起落,几乎没有停顿。她改方案的方式和改报告一样——先通读一遍,然后从框架开始调,每改一处都会念出来,确认温知夏跟上节奏。温知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把她说的要点一条条记下来,遇到需要补充数据的地方就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肩膀和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半个身位,苏清研每次侧头看屏幕的时候,温知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木质香。不是香水,更像是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被体温烘了一整天,变成一种温吞的、近乎无味的底调。
会议室的窗朝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流线,高楼的窗户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一面缀满了灯的幕墙。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但会议室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整个空间又亮又冷。
九点半的时候,苏清研停了下来,揉了揉眉心。她揉眉心的动作很轻,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手继续看屏幕。温知夏注意到她揉眉心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是那种累了但不肯承认的疲惫。
"东岭那边的合同条款你确认过没有?违约责任那块。"
"确认了。"温知夏翻到对应的页面,"他们的标准合同里违约金上限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十,比恒达的低。我建议在补充协议里加一条,如果延期交货超过一周,按日加收千分之五的违约金。"
苏清研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可以。这一条你写进去,明天发给我确认。"
温知夏把这条记了下来。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苏清研的键盘声、她的笔声、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十点的时候,整栋楼的空调关了。会议室里开始闷起来,温知夏去开了半扇窗,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九月末尾的凉意。她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看到楼下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城市的夜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静,远处的天际线和近处的楼群之间,是一层薄薄的光雾。
她回过头,看到苏清研还在对着电脑。会议室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从上方打下来,把苏清研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额头到鼻梁的线条是直的,带着一种锋利的弧度,下颌角像刀裁过一样分明。她低着头看屏幕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十点的日光灯照着她,把白天那种凌厉削去了几层,露出了底下疲惫的底色。
温知夏忽然想到一个词:刀刃。苏清研整个人就像一把刀刃——冷的、硬的、精确的。但此刻在深夜的灯光下,那种锋利被柔和了一点,像刀刃上结了一层薄霜。
她收回目光,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在墙角亮着,照出一条幽深的通道。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十分钟后温知夏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东西。她从茶水间的冰箱里找到了盒装鲜奶,用微波炉热了,加了一点蜂蜜。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苏清研面前。白色的马克杯,里面是温热的牛奶,微微泛着淡金色——加了蜂蜜。
苏清研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没有伸手。
"我不喝牛奶。"
"加了蜂蜜,助眠。"温知夏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茶水间的微波炉还能用,牛奶是冰箱里的盒装鲜奶,没过期。您放心。"
苏清研看着她。温知夏没有看苏清研,而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好像刚才只是顺手放了一杯东西,放完就完了,喝不喝随你。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写了几个字,然后翻了一页。
那种"不期待回应"的态度,比任何劝说的语言都有效。如果温知夏殷勤地说"苏总您一定要喝""喝了对身体好",苏清研绝对不会碰那个杯子。但她只是放下,然后做自己的事。杯子放在桌面上,白色的陶瓷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光,牛奶的热气还在慢慢升着。
苏清研沉默了两秒,伸手端起了杯子。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带着一点蜂蜜的甜,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喝过热的东西了——平时加班到这个点,她的选择永远是黑咖啡,凉的、苦的、提神的。
这是她第一次喝下属泡的东西。
不是没有人给她倒过水。她的助理每天会在她桌上放一杯温水,但那杯水她经常忘了喝。下属在茶水间遇到她偶尔会问"苏总要喝什么吗",她永远说"不用"。
但温知夏没有问。她直接做了,然后放下,不解释,不邀功。和深夜那个三明治一样——东西放在那里,你喝不喝是你的事。但东西在那里。
苏清研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手边。她继续改方案,但那杯牛奶放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存在。
十一点的时候,方案终于改完了。
苏清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温知夏——她也在靠椅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着她圆脸的轮廓,线条柔和得像一团没被揉开的面粉。和苏清研自己的锋利线条放在一起看,像两种完全不同的笔触画在了一张纸上。
一个人是工笔白描,另一个人是水彩晕染。
"今天辛苦了。"苏清研说。她的声音在深夜的空旷会议室里显得比白天低了一些,也软了一些。
温知夏睁开眼睛,笑了一下:"不辛苦。方案改完了就行。"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空了的马克杯拿起来。苏清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也空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喝完的。
"杯子我明天洗了还您。"温知夏说。
"那是茶水间的公共杯。"苏清研说。
"哦对。"温知夏愣了一下,笑了,"那我放回茶水间就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高跟鞋和平底鞋的声音交替响起,一快一慢,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等电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一种不需要填满的安静。像是两个人共同经历了一个深夜之后,语言反而变得多余了。电梯间的窗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电梯到了。温知夏先走进去,按了负一楼。苏清研站在她旁边,按了一楼。
"苏总,"电梯门关上之前,温知夏忽然说,"今天那杯牛奶——如果不喜欢蜂蜜的话,下次可以加燕麦也好喝,拜拜。"
苏清研看了她一眼。
"没有下次。"她硬生生地咽回去了这句,取而代之的是点了点头。
温知夏笑了笑。电梯在下降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苏清研先出去了。温知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的玻璃门后面,然后继续往下,到负一层取自己的电动车。
骑在路上的时候,九月末的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温知夏缩了缩脖子,想了想苏清研点头的小动作,有点乖乖的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