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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交锋 · 一份措手不及的方案

——职场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缺的是那些既聪明,又能在关键时刻不露怯的人。

入职第五天,温知夏第一次参加了发展部的周例会。

会议室在35楼的东北角,长条形的桌子,能坐十二个人。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九月上午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薄云被风吹得拉成了丝。阳光从东面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会议桌上画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坐在亮处的人像被打了高光,坐在暗处的人面孔模糊。

苏清研坐在主位,手边放了一杯黑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咖啡的深褐色和杯壁上的冷凝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微弱的光晕。她的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蓝色文件夹,边角已经被翻卷了。

温知夏坐在角落的旁听席,膝盖上放了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她是新人,没有发言的资格,来这里的意义是"熟悉部门工作节奏"。旁边的陈立低头在翻自己的PPT,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额角有一点薄汗。

会上汇报的是青岭项目二期的初步方案,由一个叫陈立的资深项目经理主讲。陈立三十五六岁,说话语速很快,PPT翻得也快,数据、图表、测算模型一页一页地过。他讲的时候偶尔会看苏清研一眼,像在确认方向对不对,但苏清研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温知夏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她记得很快,字迹不算漂亮但条理清晰。陈立说到成本测算那一页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翻回去看了一眼自己上周做的调研记录——那是苏清研让新人各自做的,说是练手。她当时查了青岭周边三个竞品项目的土地成本数据,还跑了两次实地调研。第一次去的时候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到了青岭片区,顶着太阳走了三个地块,拍了照、量了尺寸、问了附近的中介。第二次去是跟一个土地评估公司的朋友要了内部参考数据。回来之后整理了一份八页的调研报告,她觉得不算多,但每个数据都核实过来源。

陈立方案里的成本测算基数,用的是去年的土地挂牌均价。但今年三月,青岭片区调过一次基准地价,涨幅接近百分之八。这个数据在国土局的公开文件里就能查到,不算隐秘。

温知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在低头看方案或盯屏幕,没有人提出异议。陈立的PPT翻到了下一页,正讲得行云流水。

她犹豫了三秒钟。

不是犹豫该不该说,而是犹豫怎么说才不显得冒犯。陈立是前辈,她是入职五天的新人,在旁听席上挑前辈方案的错,在职场的潜规则里不太好看。

但那个数据是错的。

温知夏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摩挲了一下,指腹上做饭磨出来的薄茧蹭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想,如果不说,这个错误就会带着百分之八的误差进入正式方案,后面所有的利润测算都会偏。等到甲方发现了再改,丢的是整个部门的脸。

陈立汇报完毕,苏清研没说话,扫了一圈会议室:"有补充的吗?"

沉默。其他新人低着头,生怕被点到。林小苒甚至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笔。

温知夏抬起手。动作不大,就是把手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肘部撑在桌面上。

"苏总,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苏清研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停在温知夏脸上,没有表情。

"成本测算这页,土地成本基数用的是去年的挂牌均价。但今年三月青岭片区调过一次基准地价,涨幅大概百分之八。如果按调整后的基数算,整个项目的土地成本会增加一千二百万左右,利润率会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三点二。"

温知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平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放大。她说完之后,把笔记本翻到对应的那一页,上面记着文件编号、发布日期、调整幅度,还有她自己重算的一版数字。字迹密密麻麻的,但每一行都标了序号,清清楚楚。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在安静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嗡嗡地响着。

陈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方案,又抬头看温知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苏清研的目光从温知夏脸上移开,落在陈立的方案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翻开自己面前那份蓝色文件夹,翻到成本测算那一页,看了两眼。

"温知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没有情绪的起伏,"你查的是哪个文件?"

"青岭片区2025年三月基准地价调整公告,国土局官网第三十七号文件。"

苏清研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赞许的点头,只是表示"知道了"。她转向陈立:"这个数据回去核一下,周一之前给我修正版。"

"好的,苏总。"陈立的声音有点干。他低着头收拾PPT,耳朵根微微泛红。

苏清研又看了一眼温知夏。温知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但也没有那种"我答对了"的得意。她的表情很平,像是刚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算得很清楚。"苏清研说。只有这五个字,没有"做得好",也没有"谢谢提醒"。

会议继续。温知夏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后面的内容。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和会议室内其他人的键盘声、翻页声混在一起。

散会之后,林小苒在走廊上拉住温知夏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也太猛了吧!入职第五天就在会上指出前辈的错误,你不怕陈立记恨你?"

温知夏偏头看她:"数据是错的,不说出来怎么办?"

"可以私下跟陈哥说啊……"

"会上都过了,私下说来不及。周一要交修正版,他得现在就知道哪里错了才改得过来。"

林小苒张了张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你就不怕得罪人?"

温知夏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因为指出一个数据错误就得罪人,那这个人本来也不好相处。"

林小苒被她堵得没话说,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

温知夏笑了笑,梨涡浅浅地浮出来。走廊里有同事端着咖啡经过,冲她们点了点头。温知夏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调研笔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会议室之后,苏清研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苏清研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散开,凉了的咖啡比热的时候更涩。她在想刚才那个新人。

不是所有新人都会在旁听席上举手。大部分新人进部门的前三个月,都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听话、勤快、好调教。他们小心翼翼地揣摩领导的心思,在会上抢着附和,在会后抢着表现,生怕被注意到,又生怕不被注意到。

但温知夏不一样。她举手的时候没有犹豫太久——苏清研注意到了,她犹豫了大概三秒。不是怕说错话的犹豫,是在措辞的那种犹豫。说明她想清楚了要说什么,只是在斟酌怎么说。

而且她说完之后,没有等表扬。不紧张,不邀功,不忐忑。

苏清研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她见过很多聪明的新人,但聪明人有两种:一种是聪明且野心勃勃的,等着被看到,等着往上走;另一种是聪明但无所谓,做好分内的事,不多也不少。

温知夏看起来是后者。

"算得很清楚"——这几个字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肯定。不是因为她吝啬夸奖,而是她觉得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一个能在数据上较真的人,未必是一个能在项目上扛事的人。

能力是一回事,态度是另一回事。

苏清研把蓝色文件夹合上,放到了文件柜里。窗外的天空已经从上午的湛蓝变成了正午的灰白,云层厚了起来。她想了想,又把温知夏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温知夏。有点意思,但似乎不太"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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