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枳宿他这样子显然不是常人,比起他的外貌,不用睡觉、不用洗澡什么的都太正常了。
那头发如果真要洗,压根儿就吹不干吧……
和枳宿聊了一番后,纪天弦觉得对方不仅不怪,其实是个相当好说话的人,但仍旧有诸多想法压在他心头。
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他?
既然枳宿说他和自己有差不多的能力,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只有他纪天弦才能做到的?
毫无疑问,枳宿是怀着目的接近他的,但这目的在纪天弦看来恐怕不是什么功利性的东西。说着“解脱”这个词的时候,纪天弦听见了枳宿声音的沙哑、看见了他神态的疲惫,那样的疲惫,远比他见过的任何生活不如意的人还要糟糕。
枳宿……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愿意留下的人,恐怕早已经是断了线的风筝,等着那一阵能吹走他的风,轻飘飘飞入天空后,就无所谓再去什么地方,直至到达一个远离故乡的陌生世界,被高天的烈风凿断龙骨后,平静地迎接坠毁的结局。
真的……很累吗?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这样的思索像那根羽毛一样在纪天弦的心里挠,他是个同理心很强的人,因而无法对周遭的人视而不见。枳宿太轻了,轻得纪天弦都感觉到自己根本抓不住他,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他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看见枳宿安静地坐在沙发拐角后凸出的“贵妃位“上,不知为何,即便纪天弦已经非常困、非常累了,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都会觉得心跳变得激烈,意识也清醒了起来。枳宿对他的吸引力就像是果盘中令人垂涎欲滴的草莓一样,只要视线中出现就难以再移开。
枳宿感受到他的目光,也抬眼看向他。他的眼似盲人,但应当是看得见的,只是看过来时并不聚焦,所以格外无神。
纪天弦还是忍不住问了:“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用睡觉?”
“我已经不能算作‘人类’了。”
枳宿回答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人类会生老病死,我不会。我的身体被定格在了一个永恒的时刻,也许这么说,你就明白了。”
“这……为什么?”纪天弦很难想象这要怎么做到,他下意识扬起了眉毛,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我正在寻找变成这样的原因。”
“你也不知道?”
纪天弦感觉云里雾里的,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老不死?枳宿应该没在敷衍他吧?
而且按照枳宿的说法,有一个东西就很有问题了。
他想了想,从桌子上拿起证件小包,那里面有一根红发。
纪天弦打开看时,红发原模原样地待在里面,他把包拿给枳宿,疑惑道:“这根头发……是第一次见面时我在酒店的沙发上面捡到的,你不需要睡觉,但还是会掉头发吗?”
“本来不会的。”枳宿瞥了一眼后说,“但这正是一切有所改变的证明。”
他也不愿说更多,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把我的头发放这里?”
“咳……我一开始以为这是鬼的头发,想着留下来或许能吸引鬼过来,我再好好算算账……”
“后来知道了,你不是鬼。而我也忘记拿出来了。”
“其实这根头发是被你扯下来的,”枳宿点头道,“如果你喜欢,留下来也可以。”
“呃……啊?我扯的?”
纪天弦尴尬地摸了摸后颈,脸上有点红,他不记得那晚上的具体经过,但慌张之中确实有可能扯过枳宿的头发。
默默把证件小包合上,纪天弦连连说了对不起,他本以为自己连摸一下那头红发都会忐忑,没想到竟然早就做了如此令人窘迫的事情。
枳宿摇头表示没关系,他提醒道:“你该睡觉了,做个好梦,纪天弦。”
“……那,晚安了,枳宿。”
纪天弦快速把凉席和枕头铺上,关了灯后,拿了一件外套盖在身上。
他并没有马上合眼睡觉,而是望向月色下坐在他的脚边的那个人。他安静、平和,和雕塑一样冰冷,却流淌着这世上最热烈的火。
红色……如此鲜艳的颜色,却让人感到可怕的苦寒,如此才称得上诡异,就连红色也被染上虚无时,其他的色彩大概早已经失了温度,变作灰黑的死寂。
是啊,为什么呢?
剖开他的心,红色是否还会存在于那处?
那是否又是他……最后能抓住的色彩?
他听见淡到几乎融入空气的“晚安”。
纪天弦闭上眼,从未觉得夜晚如此宁静,令人得以安眠。
.
.
.
冰冷的手指戳到他的脸颊上,纪天弦迷糊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手指的主人。
慑人的红瞳离他前所未有的近,纪天弦猛地睁开眼,略感惊恐。
这么近他才看见,枳宿的红色双瞳并非没有瞳孔,而是那瞳孔在光下乃是一道很浅的金色竖缝,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如果远些看注意不到,就如同没有瞳孔一样。这让纪天弦确信了枳宿那句“他不能被算作人类”的话。
“你醒了。”
枳宿低沉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
“你睡了好久,一直有人给你打电话。”
“呃……?电话?”
纪天弦艰难地爬起来,发现自己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和未看消息都多得爆炸,一看时间,他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三点。
这期间简直和失联没区别,纪天弦赶紧拿起手机看消息,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一个电话是曹哲打来的,他打了三个电话,消息也顶在最前面。
[曹哲:我今天不加班,你说的晚饭见面OK]
[曹哲:?还没起床?猪?]
[曹哲:真能睡啊你小子,不过上班之后就睡不了这么久了,睡睡睡吧你]
[曹哲:我去,说实话我有点羡慕嫉妒恨了,]
纪天弦看着就想犯贱,回了一个:
[不好意思啊曹哥,一来就占了你的睡眠额度。我才醒,睡好了。]
[行,晚饭见,地址我发你。]
还有未接来电是他妈妈打过来的,纪天弦赶紧回了一个电话过去,不过因为是上班时间,没有人接。所以他改为了回信息,说明自己在这边一切都好。
他还发了一句:[我已经找到合租的室友了,妈你放心,室友很帅。]
忍不住翘起嘴角,纪天弦偷瞄了一眼枳宿,他就站在自己旁边,把手紧紧地捂在长袖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触碰时那么冰冷。
奇怪,他穿这么多不热吗?还是那个体质原因?
虽然晚上睡觉前开了空调,但看着外面盛烈的阳光,便知道窗外的温度又飙升到了一个人类难以承受的高度。
回过神来,纪天弦查看着其他未接来电,有公司的人打的,再就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翻出来昨天林西娅给他的纸,那电话果然是她的。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啧了一声,纪天弦只能等林西娅再打电话过来,才知道她本来想告诉自己什么。
至于公司的事情,他等会儿再来慢慢和对方掰扯,现在最重要的是填饱空空如也的肚子,他已经饿的有点胃痛了。
刚租的房,厨房里也没有调料什么的,所以纪天弦只能点外卖或者出去吃,他问枳宿:“你饿吗?想不想吃点什么?”
枳宿摇了摇头:“我不会饿,不过我也可以吃东西。你没钱的话,我不吃就行。”
“咱们可以不提没钱这个话题的。”
纪天弦还是打算意思意思给枳宿点些什么东西吃,他想着,既然没钱就不吃不睡,不会对方在之前连饭都没吃过一口吧?
那可真是少了人生一大乐趣啊,毕竟人类每天眼睛一睁就是——吃什么?
每次在外卖软件上觅食的时候,纪天弦觉得自己都像是挑选后宫妃子“宠幸”的皇帝,不过极大概率会开出地雷款,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自己随便找了家拌饭对付,给枳宿点的则是有实体店的店铺的甜品,加上配送费比他那一碗饭还贵。
不过这点钱他不心疼,要真给枳宿吃他吃的那种便宜玩意儿,完全就是罪过吧!
纪天弦想着,对自己也没辙,谁能想到前一天他还是恨不得找到对方给一拳的关系,现在都快自我驯化成对方的舔狗了……纪天弦啊纪天弦,话糙理不糙,你只是喜欢他的颜吧,可他是男的啊!
“咳……枳宿,话说你之前出门也是穿这身?会不会太显眼了?”
这也是他一直好奇的问题,如果他和枳宿后面要出门去找子箱的痕迹,还是这幅打扮是不行的吧。
枳宿:“要怎么换?我一直都这么穿,但是可以变。”
“可以变?是怎么个变法……”
纪天弦话音刚落,枳宿的红发就从根部开始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纯黑色,而他的黑色长袍也在纪天弦的视线里突然模糊了起来,像是一团黑雾盖住了身形,那条断成好几节的大龙绣纹隐约在雾中翻涌,直至整片雾都被浸染成了血红色,雾中人问他:
“变成什么模样?”
变,变身特效?这么硬核的吗?!
纪天弦已经不知道被枳宿这个人震撼第几次了,他呆滞片刻后凭直觉打开了购物软件,搜了他觉得合适的款式和颜色,头一次希望自己的审美发点力,不过漂亮的人应该是套麻袋都好看的……吧?
等那血雾重回人形,他的上半身变成了灰色复古盘扣棉麻外套,里衣是纯黑T恤,奇怪的是他手上戴了手套,不露一点手臂的肌肤;下半身则是配套的深灰色棉麻长裤,遮住了整个脚踝,而鞋子是布鞋,被他变出来的这一款比原图要精致,鞋头甚至有花朵暗纹。
枳宿的一头红发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只是他那红瞳仍旧无法变换颜色,在这全身的灰黑色中尤为违和,苍白面容更似厉鬼。
他抱歉道:“我只能变这么多,眼睛没办法变,符合你的需要吗?”
“啊……啊?”
纪天弦看着变换了模样的枳宿,浑身发麻,甚至有一种想要跪拜的冲动。
他不知道一个人是如何做到化鬼似妖,化人似鬼的,他甚至担忧其他人若是见到了枳宿的真容,是否会误认他为某位邪恶神明的化身?
换成勉强符合季节的装束后,纪天弦发现枳宿的身形其实和自己差不多,不仅不瘦弱,比自己这刚毕业的脆皮大学生都还结实一点点,如果不是皮肤苍白和脸太具有误导性,其实是一副看起来很健康的躯体。
“果然,还是太显眼了吧,”枳宿看纪天弦半天不说话,皱起眉头道,“我……遮住这双眼?你把我当做盲人,或许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