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帖子发出三年，回复栏却在此刻多了一行正在输入。

陈渡没有催。他站在服务器墙前，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有握枪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许绘忘了自己的工号，仍记得护理习惯，先把一张病床推到岑照身后：“院长，您脸色不好。坐着等与站着等，不影响死人打字。”

她说话向来平缓，偶尔冒出一句吓人的，语气也像提醒患者按时服药。

帖子终于更新。

陈屿：小渡，如果是你看见，先别相信我。

陈渡盯着那个称呼：“我哥从不叫我小渡。”

“那他叫你什么？”岑照问。

“全名。生气时叫陈渡先生。”

新一行又慢慢出现。

陈屿：我留下的只是应答模型。它会使用我的记忆，说我可能会说的话，却不是完整的我。不要因为它像我，就替它作出活着或死亡的判断。

陈渡肩背松了一点，又绷得更紧。这个答案反而像陈屿——那个人做每一件事都先写风险说明，连给弟弟留遗言也要防止自己冒充自己。

帖子随后上传了一份损坏的项目日志。白塔最初不是游戏地图，而是一座神经康复医院的数字镜像。镜海科技从不明事故现场取得一团被称为“白潮”的非人介质，它可以保存接触者的感官与记忆。陈屿试图用它帮助脑损伤患者重建认知，公司董事会却发现，更完整的意识能够生成远胜人工智能的虚拟人物。

白塔因此对外包装成全息恐怖游戏。住院者的记忆被拆成护士、医生、患者和怪物，玩家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拟真角色，实际每一次对话都可能惊醒某个曾经活过的人。所谓夜间污染，是白潮在反抗反复删改；所谓副本重置，则是公司清除不服从脚本的连续意识。

纪北读完日志，只问最实际的问题：“文件能验吗？”

“签名是真的。”陈渡说，“时间也对得上。内容还需要外部记录交叉验证。”

主播别奶我我能送压低声音：“我平时直播吹牛可以，这个真不能张口就来。万一是策划搞的沉浸式宣传，我明天就得被同行笑到退网。”

许绘望着成排病床：“若是真的呢？”

主播不说话了。他习惯拿死亡制造节目效果，因为玩家能够复活；眼前这些人显然没有观众习惯的那份保险。

日志最后涉及陈家。三年前，陈屿发现父亲陈正嵘以“人格连续性研究”为名，将无法通过伦理审查的意识上传项目转移至游戏部门。他准备公开资料，却在封闭测试当天遭遇神经接口过载。

陈正嵘没有立刻断开设备，而是签署“零号用户永久维持”授权，理由是保存儿子可能残留的意识。

这份父爱保住了陈屿的一部分，也把那部分锁在服务器里三年，日夜替公司校验NPC是否足够像人。

“他不是为了救我哥。”陈渡说，“他舍不得儿子死，却舍得让一个像儿子的东西永远工作。”

陈屿的账号再次输入：父亲会说这是不得已。不要同他争感情，查授权链。

陈渡忽然笑了一声，冷得没有温度：“这句像他。”

岑照伸手盖住陈渡紧握的拳，没有劝他节哀，也没有说陈屿一定还活着。他只把指尖塞进那几根僵硬的手指间，等陈渡自己松开。

陈渡垂眼看他，反手握住，掌心的温度比服务器风扇吹出的冷风真实得多。

“你不问我难不难过？”陈渡问。

“你若难过，会告诉我。”

“如果不说？”

“我便陪你站一会儿。”

二人没有再谈。岑照靠在病床边，陈渡站在他身侧，交握的手藏在白色床单后。

许绘看见了，只当没看见；主播也看见了，刚举起镜头就被纪北压了下去。

服务器墙忽然亮起红灯。数十个白色人形从病床上同时坐起，他们没有五官，胸前印着镜海科技的蓝色标志。系统将其识别为“维护人员”，玩家界面却无法读取等级。

纪北立刻换回指挥口吻：“前排靠门，治疗居中，不要碰病床。送哥，关直播，照明弹往天花板打。”

“我有名字！”主播边关镜头边后撤，“虽然这个名字确实像死得快，也不能直接叫送哥！”

维护人员没有攻击玩家，只越过众人走向许绘。为首者用客服般温和的声音说：“检测到异常数据持续占用资源，请配合回收。您的记忆将用于优化后续角色体验。”

许绘问：“后来的那个我，会记得二十七床喜欢喝温水吗？”

“角色基础设定不会受到影响。”

“那她不会记得。”

许绘退到岑照身后，“二十七床不喜欢温水。他吞咽困难，我才把药晾温。”

维护人员伸出手。陈渡一枪打穿它掌心，纪北的队伍同时封住通道。

岑照则将暂停删除权限从许绘扩展到整层病床，住院环猛然收紧，血顺着指尖滴下来。

“兰砚。”陈渡侧身扶住他，第一次叫得不像确认目标，而像警告一个不肯爱惜自己的熟人。

“先做事。”岑照把额头短暂抵在他肩上，借力喘过那阵眩晕，“回去再听你训。”

维护人员胸前的公司标志同时裂开，露出藏在里面的黑色枪口。服务器广播被强行接管，一个陌生男人宣布：“白塔病院出现重大数据异常，将于九十分钟后停服维护。届时全部在线用户强制退出，地图恢复至初始状态。”

许绘听懂了“恢复至初始状态”。她身后九百多张病床，也一齐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这不是维护通知。

是九百三十六人的死刑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