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厅发药时盖着赈灾委员会的红印,百姓排了一夜队,没有人会先拿药去验。第一批防寒散进入南城后,药铺、粥棚和巡警所同时出现患者:口唇发青、胸闷、眩晕,重者昏迷抽搐。并非人人服药后都会发作,剂量、体质与原有病症不同,反而令追查更困难。
江秋荻把货栈改成临时分诊处,要求先停药、编号、保留包装,再按严重程度处理。森春子带着医院护士赶来,两人没有宣布什么“解药”,只反复提醒不能凭嘴唇颜色判断全部病因,必须把疑似患者与其他急症分开。
“听明白了吗?”江秋荻对报馆记者说,“可以写我们怀疑药物导致携氧功能受损,不许写全城中了同一种奇毒,更不许写江神医妙手回春。”
记者问:“若真有人回春呢?”
“让春天自己领功。”
岑照、伊利亚与顾成章趁混乱去截尚未发出的药车。刚进入南城窄巷,六人连接便被东馆设备强行拉到极限。
岑照眼前先是伊利亚的灰蓝视野,下一瞬又跌进裴颂的高热、叶闻笙的耳鸣、江秋荻嘴里的药味和顾成章指尖的麻木里。六副身体同时争夺一副意识,街道在他脚下裂成六条。
伊利亚抓住他,却也站立不稳。追兵从巷口逼近,两人只能滚进废弃印刷所的纸槽下。藏身处窄得无法并肩,岑照主动扯开伊利亚的衣领,把耳朵贴在他颈侧:“别动。”
“我没动。”
“你的脉在动。”
“这个恐怕很难停。”
岑照沿着那一下下搏动数数。
伊利亚的体温、烟草味与肩伤的疼痛都属于眼前这个人,不属于旧世界里任何一具身体。他把零七的屏障降到只隔开致命刺激的程度,不再完全拒绝连接,而是从混乱中寻找伊利亚。
“你在找我。”伊利亚轻声说。
“嗯。”
“不是找过去那个?”
“闭嘴,别逼我在枪口下回答第二遍。”
伊利亚低笑,胸腔震动贴着岑照传来:“好。找到以后呢?”
岑照抬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没有吻下去,只把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带你活着出去。”
共享感官里忽然传来叶闻笙的干呕声:“二位若有私房话,烦请别走公线。”
顾成章痛得蜷在另一侧,竟也挤出一句:“同意。”
岑照松开伊利亚,拿起地上半块铅字朝顾成章扔过去:“刚认的兄弟,少管闲事。”
短暂的笑声打散了同步节律。
江秋荻立刻捕捉到变化:“不要压住感官,制造差异!每个人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闻笙听电报码,裴颂数枪声,成章摸铅字,伊利亚看岑照,岑照——”
“我在看路。”
“你最好是。”
六种明确而不同的感觉像楔子插入强制同步,眩晕稍减。这个办法不能治病,却证明梁崇山的设备依赖六人节律趋同;只要他们保留各自的注意与选择,所谓“六灯归一”便无法完成。
追兵掀开印刷所大门。伊利亚从纸槽底射断吊绳,成捆旧报纸轰然落下堵住入口。
岑照翻出后窗,在屋檐间跳到第一辆药车上,枪挑般用长竹竿拨转车辕;伊利亚在地面勒住马匹,顾成章则举着顾家印章冲向巡警,第一次当众承认:“药是同春堂装的,账是我做的。谁让它出城,便连我的口供一并带去。”
巡警面面相觑。有人仍听军政厅命令,有人家里已经领了药。第一名放下枪的人不是英雄,只是看见自己妻子抱着发青的孩子挤在巷口。随后第二人、第三人也退开。药车没有全部截住,仍有两辆冲向北站;剩下九辆被百姓堵在长街,包装当场封存。
梁崇山没有等他们喘息。他通过铁路广播宣布,南城暴发传染病,顾长明与俄籍工程师窃取防疫药,煽动暴民;北站将在半小时后实施军事隔离。所谓隔离列车正装着东馆的刺激设备,裴颂被押在车上,作为第一名“活报员”运往北线。
叶闻笙从总台偷出行车图:“那两辆漏掉的药车不是往城外送药,是送去沿途各站。梁崇山要让更多人服药,再用六人的反应挑选能接入的人。”
“成功可能多大?”顾成章问。
江秋荻答:“不知道。眼下确定的只有会死人。”
顾成章闭了闭眼,把密库账本和顾家全部仓号交给陆小满:“登出来。包括我压下退货的日期。”
岑照问:“现在不怕顾家破产?”
“怕。”顾成章说,“可若家业非要靠别人闭嘴才能保住,那只是把棺材做得漂亮。”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不能撤回的选择。连接随之一震,第六盏感官彻底亮起。六人同时听见一声不属于临川任何电台的女声,短促、失真,仿佛从极远处穿过许多时代:“接口群稳定。等待执行员授权。”
零七没有播报,蜡筒也没有转动。
声音直接响在六个人意识深处。
下一刻,所有人的听觉同时被夺走。世界陷入无声,北站方向却升起一道白色信号弹。
军用列车开始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