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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倒着走的人二

江沧海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伸手往旁边摸。

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

身下是硬的,是水磨石的地面。头顶上有一盏蒙着灰的黄灯,光落在地上,只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小块。

楼道。

他坐起来,第一句话是:

“蓝田。”

没有人应。

他转过头,往左边看,空的。往右边看,还是空的。

整条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

江沧海底手指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撑出五道白印。

他站了起来。

动作做到一半,背上的伤扯了一下,疼得他眉头拧起来。那道从肩胛拉到腰侧的口子还没长好,纱布底下是新的肉。

他没管,抬手往身后摸了一把。

断岳在。

那柄黑色的长刀就横在他后背的刀鞘里,刀身有细密的裂纹,摸上去是温的。

江沧海稍微松了口气。

他抬起手腕。

【当前位置:28层。】

【第一阶段:单人。】

【团队绑定:失效。】

他把界面往下翻了一页,想看看有没有队友的位置。

界面上没有。

它只写了四个字:

【位置未知。】

江沧海底手指在“未知”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关掉了界面。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条楼道。

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条楼道都不一样,又和所有楼道都一样。褐色门,铜牌号,水磨石地面,蒙灰的灯。

他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一圈一圈地绕下去,绕到看不见的地方。楼梯间墙上的小窗全是黑的,黑得像被人用墨泼过。

江沧海站在那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蓝田。”他喊了一声。

他又喊了一声。

“蓝田。”他又喊,声音已经劈了。

没有人回答。

他喊第三声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江沧海闭了闭眼。

他这辈子没有怕过什么东西。他怕过疼,疼是真的疼,疼起来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可疼是有尽头的,疼完就好了。

他没怕过一个人待着。

他现在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他往下走的时候,蓝田在别的地方出事了,而他连知道都做不到。

江沧海底手在刀柄上握紧了。

他迈步,往楼下走。

二十七层的楼梯拐角处,他遇见了第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睡衣,粉色的,很旧,下摆已经洗得发白。她赤着脚,站在楼梯正中间,背对着江沧海。

江沧海停住脚步。

“喂。”他说。

女人没有回头。

“你也是进来的?”江沧海又问。

还是没有回应。

江沧海往前走了两步。

他绕到女人侧面,想看她的脸。

他看见了。

那个女人的脸,是平的。

不是被砸平的,是长平的。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嘴。整张脸像一张被人揉皱又摊开的白纸,只剩下最模糊的起伏。

江沧海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事。

那个女人,在往前走。

她的脚在动,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往楼上走。

可她的身体,是背对着楼上方向的。

她的脚在往上走,她的背朝着上面,她的脸朝着下面。

江沧海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人还在走。一步,一步,脚往上,脸朝下。她走了十几级台阶,然后从江沧海身边走了过去。

她的脚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人的脚步。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板上,用指节敲。

江沧海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有回头去看她。

因为蓝田以前说过一句话:在副本里,如果一样东西的设计明显不合理,那它不是给你看的,它是给你用的。

倒着走的东西,不是给你看的。

它是给你用的。

意思是:不要站在它后面。

江沧海握紧断岳,把刀从背后抽了出来。

刀身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黑色的刀面上,那些细密的裂纹里,有很淡的红光在流动。

他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三步,绕到那女人的正前方。

然后他站住了。

那女人还在走,还在往她背对的方向走。也就是说,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江沧海。

江沧海看着她那张平整的、没有五官的脸。

他忽然发现,那张脸虽然在动,却始终正对着他。

她的脸一直朝着他。

从他绕到前面的那一刻起,那张脸就一直朝着他。

江沧海底后背窜上一股凉。

他不回头的东西,是背对着你的。

它不回头。

那它怎么知道你在哪儿。

江沧海没有再想。

他抬起刀,横着那一刀劈了下去。

断岳砍进那东西身体里的时候,没有砍到骨头的感觉。

像是砍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那女人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她只是停下了,然后整个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件被挂了太久的衣服,顺着刀口往两边塌下去。

塌成一摊。

然后那摊东西在地上冒了一阵烟,没了。

江沧海站在原地,握着刀,喘气。

刀很沉。

不是刀沉。

是痛。

断岳砍下去的那一瞬间,一股疼从他的虎口窜上来,沿着手臂一路炸到肩膀,再从头顶往下浇,浇得他眼前发黑。

这把刀的反噬是放大痛觉。

砍得越多,越痛。

宋既明说过:你每砍一次,你身上的痛觉就敏锐一分。你现在砍一刀,疼一下。等砍到第三十刀,你划破手指的疼,会像被人用刀捅。

江沧海当时听完,只说了句:

“那就不砍。”

宋既明看着他说:“你会砍的。”

现在他砍了第一刀。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上眼,等那阵疼过去。

疼了大概半刻钟。

等他能站直了,他睁开眼,往楼下看了一眼。

二十七层。

再往下,二十六层。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走。

他是在二十七层到二十六层之间的那段楼梯上,听见削苹果的声音的。

很轻。

咔,咔,咔。

是那种老式的水果刀削在苹果皮上的声音。皮不断,一条下来,很长的一条。

江沧海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声音是从一扇门里传出来的。

那扇门半开着,门牌是2707。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是暖黄的,橙的那种,像很多年前家里的那种钨丝灯泡。

江沧海站在门外。

他站了很久。

久到楼道里的灯又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推门。

屋里是一间客厅。

很小,很旧。地上铺着那种米黄色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塑料地板,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靠墙摆着一张餐桌。桌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课程表。

墙角是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十四寸,屏幕上盖着一块绣花的布。

沙发是那种深棕色的人造革,扶手的位置已经磨得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海绵。

江沧海站在门口。

他的手还扶在门框上。

指节发白。

因为这是他家的客厅。

不是像。就是。

桌上玻璃底下那张课程表,是他十六岁那年的。右上角用蓝黑钢笔写着一个日期,墨水已经洇开了。

照片里那个站在中间、笑得露出牙的男孩,是他。

连沙发扶手上那块掉皮的地方,都是他小时候用指甲抠的。

江沧海的呼吸,乱了。

餐桌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在削苹果。

他穿着一件很旧的蓝白条纹的短袖,肩膀很宽。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白了,白得很早,四十岁出头就白了。

刀刃贴着果皮走,咔,咔,咔。

刀刃贴着果皮走,苹果皮一条一条地垂下来,垂得很长,不断。

江沧海张了张嘴。

他没出声。

那个男人削完了最后一下,把苹果转了个个儿,看了看,很满意,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对面那个空位的前面。

他一直是背对着的。

“回来了。”他说。

江沧海底喉咙动了一下。

“爸。”他说。

那个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说了。

“洗手去。”那个男人说,“饭一会儿就好。”

咔。

他又拿起第二个苹果。

他绕过桌角,又走近了一点。

他走到餐桌旁边,站在那个空位的后面。

桌上摆着两个苹果,一个是削好的,一个是刚拿起来的。

还有两个杯子。

一个干净,一个有茶垢。

江沧海看着那个男人的后背,看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短袖,看着那些早白的头发。

“爸。”他又喊了一声。

“嗯。”

“你转过来。”

那个男人没有转。

“我这儿削苹果呢。”他说,“转过来刀要断。”

咔,咔。果皮垂下来,很长的一条,不断。

江沧海站在那儿。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敢走过去。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怕走过去以后,看见那张脸,发现那张脸是空白的。

或者是更糟的。

发现那张脸,是他记忆里的那张脸。

他十六岁那年,出事那天早上,也是这样。

他爸坐在餐桌边削苹果,削一个,放在他面前,再削一个。

那天他要去同学家,参加生日会。他爸不让。

理由是什么来着。

江沧海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要下雨,可能是因为那天是周五要上补习,可能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不想让他去。

反正结果是他吵了。

十六岁的男孩吵架,什么都往外扔,哪句狠说哪句。

他最后摔门出去的时候,扔下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从来没忘过。

“你管不着我。”

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他爸是来接他的。

弯道。

对面那辆车的灯。

再往后,是医院走廊里那种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是护士把一张单子递给他,是他签的字。

那年他十六。

他从那天起,肩膀上、锁骨上、小臂上,就有疤了。

从那天起,他就没爸爸了。

江沧海底眼睛红了。

他站在十六岁那年的客厅里,站在他爸背后三步远的地方,肩膀在抖。

“爸。”他喊。

“嗯。”男人应了一声。

“我那天不该那么说。”

那个男人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削。

“哪天。”他问。

“出事那天。”江沧海说,“我不该说那句话。”

“哦。”

“我错了。”

刀刃又贴上了果皮。咔,咔。

“错什么。”那个男人说,“都过去了。”

江沧海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疼的时候他只做一件事,咬着牙,一句不说。十六岁那年以后,他就只会这一招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掉眼泪。

“你转过来。”他说,声音在抖,“爸,你转过来。”

那个男人把第二个苹果削完了。

他把苹果放在桌上,摆在第一个的旁边。

然后他说:

“你先坐。”

江沧海坐下了。

他坐在那个空位上。

刚坐下,他就闻到了味道。

那苹果的味道。

很香,很甜,是他小时候闻了十几年的那种味道。

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江沧海底身体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

那个字就在嘴边。

那个字那么轻,那么自然,那么不用过脑子。

他只要说出口,他就能坐在这里。坐在这个客厅里,坐在这张桌子边,坐在他爸对面,一直坐下去。

永远坐下去。

江沧海底嘴唇动了动。

那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屋里来的。

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是从他脑子里来的。

那个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点惯常的、慢条斯理的调子:

“江沧海。”

“往下走。”

“一直往下走。”

“我会在下面等你。”

江沧海闭上了眼睛。

他把那个字,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然后他睁开眼。

江沧海撑着刀,慢慢站直。

“我不住。”他说。

“都过去了。”那个男人说,“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一模一样的语调。一字不差。

江沧海绕到餐桌另一侧。

他站在那个男人的正面。

然后他看清了。

那张脸,是他爸的脸。

是他记了十年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下巴上那颗痣,全都是。

只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枯了的井。

江沧海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他找了十年的脸。

他的手在刀柄上,握得死紧。

“你不是他。”他说。

那个男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也在他记忆里。是他爸笑起来的样子。

“我是啊。”那个东西说。

江沧海闭上眼。

他抬起刀。

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苹果从桌上滚下来,落在塑料地板上,咕咚,咕咚,滚到墙角。

疼。

这一刀比上一刀疼十倍。

不是因为砍得重,是因为他刚才差点就说了那个字。

断岳砍进那个东西的时候,江沧海浑身的骨头都在响。痛觉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涌到头顶,再往下浇。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刀撑着地。

他跪在那儿,喘。

血从他嘴角渗出来,是他自己咬破的。

客厅在他身后消失了。

塑料地板,玻璃板,课程表,那台盖着绣花布的十四寸电视,全都散了,像被风吹走的沙。

他又站在楼道里。

2707的门在他面前关着,门上的铜牌掉了漆。

江沧海用刀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把刀收回背后。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擦完,他站在原地,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这里是二十七层。

再往下,是二十六层。

“蓝田。”他哑着嗓子说。

“你等着我。”

他抬脚,继续往下。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影,还坐在餐桌边。

还在削苹果。

还在削。咔,咔,咔。

江沧海转过头,没有再看。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二十七层的楼道里,他第三次抬起手环。

界面上除了楼层数,什么都没有。

江沧海盯着那行【位置未知】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不做的事。

他抬手,在界面上点了点,调出队伍那一栏。

那一栏是灰的,七个名字全都是灰的。

蓝田,江沧海,纪舟行,温叙,苏念,宋既明,林昭。

七个名字,没有一个亮着。

江沧海底拇指在“蓝田”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掉了界面。

“等着。”他说。

他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圈一圈地荡下去。

荡到下面,忽然接上了另一阵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是从更下面一层传上来的。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江沧海停住了。

那阵脚步声,也在他停下的同一秒,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往下走。

往更下面,走了。

江沧海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慢慢地握紧了刀柄。

江沧海没有回头看。

他也没有再停。

他抬脚,接着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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