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副本四的日子,一共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镜街区东侧那片废弃的练武场,每天下午两点准时热闹起来。
七个人,把那片铺满碎石的空地,踩出了一条清晰的路。
蓝田把训练分成三块。
第一块是个人技。
苏念每天蒙着眼睛,站在场地中央,听。
她的新道具“回声”,把她的听力推到了一个以前到不了的地方。她能听见三十步外,一只蚂蚁爬过石缝的声音。她能听见温叙的心跳,在撒谎的时候,会比平时快七下。
代价是,进入“静听”状态的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次尝试“静听”的时候,她站在场地中央,闭上眼,世界在她耳边一下子被拉开了。
风,脚步,远处接引台的铜铃,温叙在东侧喘气,纪舟行的刀鞘擦过裤腿,江沧海在西侧压腿时关节的轻响,还有蓝田的呼吸。
那呼吸很稳,很轻,就在她左边三步远的地方。
苏念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怎么了?”温叙凑过来。
“没什么。”苏念睁开眼,视力一点点回来,“就是觉得,能听见你们,很好。”
温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苏姐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听出我早上偷吃了一块糖。”
“你吃了两块。”苏念说。
温叙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你拆第二块糖纸的时候,”苏念说,“心跳快了三下。”
温叙:“……”
他捂住胸口,一脸惊恐地后退三步:“苏姐!你这是人干事吗!”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第二块是配合。
这是七个人磨得最狠的一块,因为配合这种东西,光靠默契不够,得靠一次一次的试错。
蓝田给每一件道具,都安排了位置。
苏念负责“听”,她是眼睛。
温叙负责“跑”,他是风筝。
江沧海负责“砍”,他是刀。
林昭负责“追”,她是第二把刀。
纪舟行负责“断”,他是后路。
宋既明负责“治”,他是最后的底线。
而蓝田自己,是那个把他们串起来的东西。
第一次合练的时候,出了很大的问题。
问题出在温叙身上。
蓝田让他跑,他就真的跑了。他撒开腿,绕着练武场跑了整整三圈,把林昭引到了预设的位置。
然后他发现自己跑得太快,停不下来,一头撞进了纪舟行刚布好的“影隙”陷阱里,两个人撞了个满怀,一起摔在地上。
“疼疼疼!”温叙捂着鼻子哀嚎,“纪哥你为什么在这儿!”
“这是我的位置。”纪舟行面无表情地爬起来。
“你位置能不能挪挪!”
“不能。”
“为什么!”
“挪了就不是陷阱了。”
温叙被噎住了,半天没吭声。
第二次合练,问题出在江沧海身上。
他那把新刀“断岳”,太沉了。
那刀通体漆黑,刀身上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刀长约四尺,没有鞘,握在手里,重量压得手腕都在抖。
更麻烦的是它的反噬。
江沧海第一次挥刀劈向木桩的时候,木桩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得像被刨子推过。
可就在刀锋切入木头的那一瞬间,一阵尖锐的痛,从他的掌心,沿着手臂,一路窜到了肩膀。
那不是受伤的痛。
那是被放大了十倍的、他自己的痛。
他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江沧海。”蓝田立刻走过来。
“没事。”江沧海把刀放下,甩了甩手腕。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宋既明拎着医药箱走过来,蹲下身,抓起他的手腕看了看。
“痛觉放大。”他说,“这是刀的反噬。”
“我知道。”江沧海说。
“你每次挥刀,都会疼。”
“嗯。”
“疼多少?”
江沧海底嘴角,抽动了一下。
“像有人拿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
宋既明沉默了两秒。
“江先生,”他说,“我给你一个建议。”
“说。”
“把这把刀,当成最后一张牌。”宋既明说,“不是不能用,是不能随便用。你用它砍那些普通的东西,是浪费。你要留着它,砍那些非砍不可的。”
江沧海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宋既明顿了顿,把医药箱合上,“每次用完,你需要有人在旁边。”
“什么意思?”
“痛觉被放大之后,人的反应会变慢,判断会失衡。”宋既明说,“你砍完一刀,如果紧接着来第二下,你可能连刀都握不稳。”
他说着,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蓝田。
“所以,你身边得有个人,知道你什么时候撑不住。”
江沧海底手,握紧了刀柄。
他没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宋既明说的,蓝田早就想到了。
因为那天晚上,蓝田在他房间里,看着那把刀的说明,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蓝田只说了一句话:
“江沧海,你砍的时候,我在你后面。”
第三块,是磨。
磨的是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比如,谁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比如,谁在什么时候,该闭嘴。
比如,七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谁坐哪儿。
这些事情,蓝田从来不硬性规定。他只是每天观察,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挪动一下位置。
七个人,就像七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放进同一个袋子里,一天一天地,互相撞,互相磨。
磨到第十天的时候,那些棱角开始变得圆润。
磨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七个人已经能在黑暗里,靠脚步声,分辨出谁是谁了。
而在这二十三天里,温叙发现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七个人坐在练武场边休息。
江沧海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他坐在蓝田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温叙坐在对面,一边喝水一边偷看。
然后,他看见了。
蓝田的右手,放在膝盖上。
江沧海的左手,也放在膝盖上。
两只手,在膝盖的阴影里,手指,扣在了一起。
扣得极紧,指节都泛白了。
温叙一口水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怎么了?”苏念递过纸巾。
温叙一边咳一边指,指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水太烫了!”
蓝田低着头,手从膝盖上收了回去。
江沧海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后颈,耳朵却红了。
林昭坐在旁边,抱着刀,看着这一幕,嘴角挑了一下。
苏念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温叙憋得脸都紫了。
第二件,发生在第十四天。
七个人挤在蓝田和江沧海的客厅里,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围着茶几坐着,讨论下一个副本可能出现的类型。
蓝田坐在沙发上,把投影界面展开,一条一条地念。
念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因为江沧海坐到了他旁边。
不是“坐在旁边”,是“靠了过来”。
江沧海把头,靠在了蓝田的肩膀上。
他闭着眼,很累的样子。
蓝田的念诵,顿了半秒。
然后,他继续念。
声音都没有变一下。
可他的肩膀,很轻地,往江沧海那边,偏了半寸。
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温叙坐在对面,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用手肘,疯狂地撞旁边的纪舟行。
纪舟行面无表情地躲开。
温叙又撞。
纪舟行又躲。
第三次,纪舟行终于忍不了了,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温叙用气音,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纪哥!你看见了吗!靠肩了!他们靠肩了!”
“看见了。”
“你不觉得震惊吗!”
“不觉得。”
“凭什么!”
纪舟行看了一眼靠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很平静地说:
“因为在古宅里,他们就这样。”
温叙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在古宅第三间房里,蓝田坐着,江沧海趴着。蓝田给他上药的时候,两个人也是这样的距离。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只是他没看出来。
“而且,”纪舟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再闹,明天训练加二十圈。”
温叙立刻捂住嘴。
可他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第三件,发生在第二十天。
那天训练结束,江沧海底背出了很多汗。纱布刚拆,伤口还没完全长好,汗一浸,有点刺疼。
他坐在场边,扯着领口扇风。
蓝田走过去,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很自然地,伸过去,替江沧海擦了擦额角的汗。
擦得很仔细,从眉骨,到太阳穴,再到下颌。
江沧海坐着没动。
他仰着脸,任由蓝田擦,那双极黑的眼睛一直看着蓝田,一眨不眨。
那眼神,太直了。
直得林昭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
“我说,”她抱着刀,靠在墙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蓝田的手,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帕,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耳根,红了。
江沧海倒是坦荡得很。
他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挑眉看着林昭:
“怎么,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着我眼睛了。”林昭说。
“那你看别处。”
“我看哪儿?我看哪儿你们两个都在一块儿!”
苏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林昭也绷不住了,嘴角一抽,转过身去,肩膀抖个不停。
温叙在旁边,一脸的痛心疾首:
“林昭姐!苏姐!你们怎么能笑呢!这是严肃的纪律问题!”
“什么纪律问题?”林昭回头看他。
“他们两个,在公共场合,公然秀恩爱!”温叙义正辞严,“这是对单身人士的严重伤害!”
“你单身吗?”林昭问。
“我……”温叙噎住了,“我单不单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伤害了我!”
宋既明坐在台阶上,把医药箱合上,推了推眼镜,很温和地说:
“温先生,你这不是被伤害,你这是羡慕。”
温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利箭穿心的样子,缓缓倒向纪舟行。
纪舟行往旁边一躲。
温叙“啪”地摔在地上。
“哎哟。”
没人扶他。
小禾从旁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很认真地说:
“温叙哥哥,你流血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躺着?”
“因为,”温叙仰面朝天,用一种极其悲怆的语气说,“我的心在流血。”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去叫宋哥哥给你拿药。”
她说完,就跑了。
温叙躺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抱着头哀嚎:
“连小禾都觉得我有病!我太难了!”
场边又是一阵哄笑。
蓝田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
江沧海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蓝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们看见了。”蓝田低声说。
“嗯。”他应了。
“你还握?”
“握。”江沧海说,“我谈个恋爱,凭什么躲着。”
蓝田的耳根,又热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江沧海靠了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蓝田。”
“嗯?”
“你耳朵又红了。”
“……”
蓝田没理他。
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二十三天,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七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默契。
宋既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纪舟行换药。换完药,两个人会一起出门,去早市买菜。
纪舟行依旧话少,可他不再躲宋既明的目光了。
有一次,宋既明给他缠纱布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腕,纪舟行的呼吸乱了一拍。
宋既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可纪舟行的耳朵,红了一整个上午。
林昭和苏念,也熟了。
她们每天晚上一起做饭。林昭负责切菜,刀工好得出奇。苏念负责煮饭,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小禾负责在旁边,把两个人的成果,一个一个地夸一遍。
“林昭姐姐切的土豆丝,好细呀。”
“林昭姐姐说,因为她的刀快。”
“苏念姐姐煮的饭,好香呀。”
“苏念姐姐说,因为米好。”
有一天晚上,苏念在厨房里,忽然问了一句:
“林昭,你以前,一个人过副本的时候,怕吗?”
林昭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怕。”她说。
“现在呢?”
林昭想了想。
“现在没空怕。”她说,“现在要想着,别让你们死。”
苏念笑了。
“那我也不让你死。”她说。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很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她说。
二十三天后的那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灰青色的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蓝田是被手环的震动惊醒的。
那震动很急,很密,和二十三天前那次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
江沧海还睡着,一只手环在他的腰上,呼吸很沉。
蓝田没有动。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腕,用另一只手,点了一下手环。
投影界面在昏暗的房间里展开,淡蓝色的光落下来,映在两人的脸上。
【副本开启提醒】【副本四·即将于三小时后开启】【请玩家做好准备,前往接引台集合。】
蓝田把页面往下滑。
【副本四】【等级:C级·进阶】【类型:未知】【团队绑定:队伍“归”成员7人将共同进入,不分离。】
C级。
进阶。
蓝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上一个C级,八十个人进去,十一个人出来。
死了六十九个。
这一个C级,会死多少?
他感觉到身边有动静。
江沧海醒了。
“响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响了。”蓝田说。
江沧海睁开眼,看着那面悬浮的界面,看着最上面那行字。
然后,他伸出手,把蓝田的手,握住了。
“怕吗?”他问。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是在古宅的草坪上,两座宅子消失,真正的古宅出现的时候。
那时候,蓝田说:怕。
江沧海也说:我也怕。
现在,蓝田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
江沧海挑了下眉:“哦?”
“不是不怕。”蓝田说,“是这次,我算得出来了。”
“算出什么了?”
“算出,”蓝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这个副本是什么,我们七个人,会一起进去。”
他顿了顿。
“也会一起出来。”
江沧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却很亮,像是在这个灰蒙蒙的清晨里,忽然亮起来的一盏灯。
“好。”他说。
他坐起身,低头,在蓝田的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那我们走。”
窗外,接引台的钟声响了。
一声,一声,在归墟世界的天空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七个人,从三扇门里走出来,在走廊上汇合。
温叙顶着两个黑眼圈,黄毛乱成一团。
苏念牵着小禾,把手里的一袋叶子糖,塞进了小禾的口袋。
纪舟行把短刀插进后腰,刀柄露出一截,已经被握得发亮。
宋既明拎着医药箱,白衬衫的袖口一尘不染。
林昭抱着那柄赤色的短匕,红色的高马尾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火。
江沧海走在蓝田身侧,落后半步。
那是风最大的方向。
也是最容易被冲散的位置。
七个人,走下楼梯,走出公寓,走进那条灰青色的、没有鸟叫的街道。
接引台,就在前面。
新的副本,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