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西向的公寓里，蓝田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天花板是陌生的，枕头的味道是陌生的，身边那个热源是……
他侧过头。
江沧海躺在他旁边，侧着身，脸朝着他，一只手还环在他的腰上。
那人的呼吸很稳，很沉，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蓝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
那个结结巴巴的“我们谈谈”。
那个吻。
那句“我喜欢你”。
还有最后，江沧海埋在他颈窝里，说“不玩了”时候的声音。
蓝田的耳根，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他试着动了动，想把江沧海的手挪开，好下床去倒水。
可他刚一动，那只手就收紧了。
“别动。”江沧海闭着眼，声音哑得厉害。
“我渴了。”
“忍着。”
“江沧海。”
“嗯。”
“我真的渴了。”
江沧海终于睁开眼。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朦胧，可看着蓝田的时候，那点朦胧很快就散了，散成了一种很专注的、让蓝田心跳失序的东西。
“你看着我。”江沧海说。
“我在看。”
“看仔细点。”
蓝田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江沧海底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把他拉了过去。
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刚睡醒的、温热的、懒洋洋的气息。
蓝田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被人抱着醒来，被人吻着，被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按在心口上。
他伸手，环住了江沧海的腰。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暖得化不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
蓝田和江沧海，同时僵住。
“蓝哥！江哥！”温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们醒了吗？我们买了早饭！还有今天中午和晚上的菜！”
江沧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埋在蓝田的颈窝里，闷闷地说：“装死。”
“不行。”蓝田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家。”
“那也不开。”
“江沧海。”蓝田又喊了一声。
“嗯？”
“你得开门。”
“为什么是我？”
蓝田看着他，很平静地说：“因为我这个样子，出不去。”
江沧海底视线，落在蓝田的嘴唇上。
那里有点肿。
他的视线又往下，落在蓝田睡衣的领口上。
那里也有点乱。
江沧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扯了件外套披上，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算你狠。”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温叙，苏念，小禾，纪舟行。
还有两个他没料到的人。
江沧海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宋既明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医药箱，白衬衫的袖口一尘不染。
林昭站在他旁边，红色的高马尾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火。
空气，凝固了三秒。
江沧海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三个念头。
第一：他们怎么来了？
第二：他现在这个样子，头发乱着，外套是反的，嘴唇……
第三：蓝田还在他床上。
“早。”宋既明微笑着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邻居问好，“打扰了。”
江沧海底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打扰。”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温叙的眼睛，已经亮成了两盏探照灯。
他的目光在江沧海的脸上、头发上、反着的外套上，来回扫了三圈，最后，死死地钉在了江沧海的嘴唇上。
那嘴唇，也有点肿。
温叙的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江哥，”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嘴怎么了？”
江沧海底手，一把按住门框。
“被虫子咬了。”
“什么虫子？”
“咬人的。”
“哦。”温叙拖长了调子，那表情，明摆着是“我信你个鬼”。
苏念站在后面，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纪舟行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沧海，那眼神很平静，可江沧海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看穿了。
林昭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目光越过江沧海的肩膀，往屋里瞟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嘴角那点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进来吧。”江沧海侧过身，让开门口。
他一边让，一边在心里咬牙：
完了。
五个人鱼贯而入。
小禾一进门就跑到沙发边，把自己小小的身体整个陷进去，晃着腿：“蓝哥哥呢？”
“在……”江沧海底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卧室的门，开了。
蓝田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头发还有点乱，额前的黑发翘起来一撮。他的眼镜没戴，那双眼睛因此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刚睡醒的、软绵绵的茫然。
而最要命的是他的嘴唇。
那嘴唇，很明显地肿着。
而且不是被虫子咬的那种肿。
是那种，被另一个人，仔仔细细地，亲了很久很久之后，才会有的肿。
蓝田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见了宋既明和林昭。
他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推了一下鼻梁。
推了个空。
他的眼镜，还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蓝田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屋里的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温叙的眼睛，在蓝田和江沧海之间，来回转了三个来回。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到狂喜，最后定格成一种极其欠揍的、心照不宣的坏笑。
苏念捂住嘴，把脸埋到小禾的头顶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纪舟行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可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因为意外。
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原来，他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
纪舟行想起在古宅里，江沧海挡在蓝田前面，一刀一刀砍下去的样子。想起蓝田在火光里抱着江沧海，说“他活着”时候的声音。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东西。
现在，那东西终于落地了。
林昭看着蓝田，眉头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宋既明。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看见了？
宋既明的嘴角，弯起来一点点。
那眼神的意思是：看见了。
蓝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放下手，干咳了一声。
“宋先生。”他说，声音有点哑，“林小姐。”
“蓝队长。”宋既明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早。”林昭说。
小禾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蓝田面前，仰起头。
“蓝哥哥，”她很认真地说，“你的嘴巴怎么肿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叙“噗”地一声，没憋住。
苏念整个人都蹲了下去，笑得直不起腰。
纪舟行转过身，对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昭别过脸，肩膀也在抖。
宋既明把手里的医药箱换了个手，低下头，很努力地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可那笑纹已经深得藏不住了。
蓝田的耳根，“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江沧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可他的耳朵，也红透了。
“……被虫子咬了。”蓝田说。
“江哥哥也是被虫子咬的吗？”小禾继续问。
江沧海：“……”
蓝田：“……对。”
“那是什么虫子呀？”
“很毒的。”江沧海咬牙说。
“哦。”小禾点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然后跑回沙发上继续晃腿。
蓝田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卧室拿眼镜。
他戴上眼镜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立刻回来了。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清明、冷静，像一潭被风吹皱又迅速恢复平静的水。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向宋既明和林昭。
“两位今天来，”他说，“不只是为了换药吧。”
宋既明笑了。
“蓝队长还是这么敏锐。”
他说着，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坐了下来。
林昭在他旁边坐下，抱着手臂，红色的高马尾垂在肩侧。
“我们想加入你们的队伍。”宋既明说，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蓝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点了一下手环。
投影界面在客厅中央展开，淡蓝色的光落在他脸上。
【队伍：归】【队长：蓝田】【副队长：江沧海】【成员：纪舟行、温叙、苏念】【团队人数上限：8人，当前5人，空余3人。】
界面悬在半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队现在五个人。”蓝田说，“上限八个。”
“所以还能加三个。”宋既明说。
“是。”
“那我和林昭，算两个。”宋既明说，“还剩一个空位。”
蓝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算。
他在算这两个人加进来，会给这支队伍带来什么。
宋既明聪明，医术好，观察力极强，能在混乱里保持冷静。这种人在副本里，价值不亚于一个能打的主力。
林昭身手好，判断准，敢冲敢断。她不是那种会替人挡刀的人，可她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救人。
这两个人，是硬货。
可蓝田在算的，不只是这些。
他在算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个人，能不能信。
“我有两个问题。”蓝田说。
“请讲。”
“第一，你们为什么要加入我们？”蓝田说，“以你们两个的本事，在古宅里活下来不是难事。你们完全可以在下一个副本里，自己组一队，自己做头。”
宋既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林昭。
林昭开口了，语气很平：
“因为我不喜欢一个人。”
她说得很简单。
她说，“之前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摸路，一个人挡，一个人受伤，一个人在角落里给自己包伤口。”
她顿了顿。
“有一次我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去。那三天我就躺在一间破庙里，想着，如果我死在这儿，可能要过很久才会有人发现。”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活下来了。从那以后我就想，下一次，我不想一个人。”
“除了遇见他。”
她抬起头，看着蓝田。
“你们五个不一样。你们不是凑在一起活命，你们是真的，把彼此当回事。”
林昭说：
“我想跟一群把彼此当回事的人，一起走。”
客厅里没人说话。
江沧海站在沙发背后，垂着眼，看着林昭。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第二个问题呢？”
蓝田转过头，看向他。
江沧海没看他，只是说：“你问他第二个。”
蓝田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宋既明。
“第二个问题。”他说，“如果有一天，队伍里必须有人去死，才能让其他人活下来。”
他看着宋既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会让谁去？”
这个问题很重。
重到温叙的脸色都白了。
苏念抬起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纪舟行的手，无声地握住了腰后的刀柄。
宋既明看着蓝田。
他的表情，没有变。
那副细框眼镜后的琥珀色眼睛，依旧温和，依旧平静。
他想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然后，他开口了。
“蓝队长。”他说，“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
蓝田的眉梢，动了一下。
“哪儿不对？”
“因为‘让谁去’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把人当成数字。”宋既明说。
他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切得极准。
“一支队伍如果到了要‘让谁去死’的地步，那不是那个人的问题，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出问题了。”
他说：
“我会先算，有没有第三条路。”
“如果真到了必须有人留下的地步，我会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宋既明看着蓝田，很平静地说：
“我会问，那个人自己愿不愿意。”
“愿意的人，我拦不住。不愿意的人，我不推。”
“这是我唯一能承诺的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窗缝的声音。
蓝田看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他伸出手。
“欢迎加入‘归’。”他说。
宋既明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和蓝田握在了一起。
那只手很稳，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多谢。”他说。
蓝田转过头，看向林昭。
林昭挑了下眉，伸出手。
“我可没说什么好听的。”她说。
“不用。”蓝田握住她的手，“你说的是真的，就够了。”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很短，很短，却比她之前所有的笑，都要真。
蓝田抬起手，在手环上操作。
投影界面刷新了一行字：
【队伍：归】【队长：蓝田】【副队长：江沧海】【成员：纪舟行、温叙、苏念、宋既明、林昭】【团队人数上限：8人，当前7人，空余1人。】
七个人，看着那行字，谁都没有说话。
温叙的第一个反应是跳起来：
“七个了！七个了！还差一个就满员了！”
苏念笑着按住他：“你小点声，小禾还在。”
小禾从沙发上探出头：“苏念姐姐，什么是满员？”
“就是，”苏念想了想，“桌子坐满了的意思。”
“那我也要坐！”
“你还小。”
“那我长大了坐！”
苏念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江沧海站在蓝田身后，看着那个界面，忽然低声说：
“还差一个。”
“嗯。”蓝田说。
“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蓝田沉默了两秒，摇头。
“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
他脑子里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支队伍不缺打手，不缺脑子，也不缺医生。他们缺的，是一个能补上最后一块拼图的人。
可那个人是谁，他现在还不知道。
“不急。”江沧海说。
“嗯，不急。”